《敦煌英雄》：顶级美术，稀碎叙事，一部让人叹息的遗憾之作

唐大中四年（850），沙州使者高进达历时两年，抵达长安，向大唐皇帝呈上了一个奇迹般的消息——被吐蕃吞并长达67年的沙州，光复了。

从公元848年到861年，以沙州豪族张议潮为首的归义军相继收复沙州、甘州、肃州和凉州，史载：“西尽伊吾，东接灵武；得地四千余里，户口百万之家；六郡山河，宛然而归！”

《敦煌英雄》剧照 雷佳音 饰 张都尉

由曹盾执导、马伯庸编剧的新片《敦煌英雄》，取材的就是这样一段历史。本片拍摄于2022—2023年，后期制作历经坎坷，直到今年中秋档才正式上映。

值得留心的是：历史上，归义军的故事从公元848年持续到1036年，掌权者也由张氏家族过渡到曹氏家族。要指望用一部电影来囊括归义军历史，显然并不现实。因此主创只选取了晚唐归义军收复沙州、光复河西这一段故事，从创作角度来说完全合理。

看完这部电影，笔者最直观、真实的看法就是——这是一部优点和缺憾都极为明显的作品。你能毫不费力地指出它的缺陷，但倘若你是个唐朝历史迷、美术爱好者，对影像质感有所追求，你又很难忽略它好的部分。

因此，这篇影评并非斩钉截铁地告诉你，《敦煌英雄》是否值得看。而是展开讨论，它为什么会给予观众两极分化的观感。

《敦煌英雄》剧照

不妨先说缺憾部分。

曹盾此前跟马伯庸合作了网剧《长安十二时辰》。恰恰是在第一次合作的成功基础上，两人二度搭档。公磊、雷佳音、窦骁、余皑磊、周一围等演员都是“马伯庸宇宙”里的熟面孔。如果是看过《长安十二时辰》《长安的荔枝》的朋友，完全可以把《敦煌英雄》当番外看。

但这也是问题所在。观众的新鲜感是有限的，当改编自马伯庸小说的影视剧一部部上映，却在叙事手法上大同小异时，观众自然会累积疲倦情绪。就以“唐朝系列”为例，马伯庸习惯于使用“小人物限时营救”的叙事手法。在《长安十二时辰》里，“不良帅”张小敬要在一天之内拯救长安。在《长安的荔枝》里，李善德要将五千多里外新鲜的岭南荔枝运到长安，赶在六月一日贵妃诞辰前，进献给圣人和杨贵妃，才能保全家人性命。

《敦煌英雄》剧照 章宇 饰 狼鹞子

在《敦煌英雄》里，马伯庸故技重施。章宇饰演的主角狼鹞子是一位史书无名的小人物，他曾经为了保住姐姐性命而加入匪军。但在匪军统治下，漠州百姓一辈子只能做奴隶。为了做回人，重获生之尊严，狼鹞子加入了反抗任光热（原型：“吐蕃落门川讨击使”论恐热）的行列。

演员蔡鹭饰演军人诺次。他曾经是尚婢婢麾下一名士兵。幻想苟且度日，终是痴人说梦。他意识到只要为奴一天，家人就一天不能获得安宁，于是也加入到主角团中。

还有赵蕴卓饰演的张家女将张月牙、窦骁饰演的曹家贵族之子曹光宗，他们都为了推翻任光热统治而集结在一起。一言以蔽之，这是一群受压迫者渴望“做回人”的故事，它在情感内核上具备感动人心的潜质。

只可惜，院线版有不少逻辑上无法自圆其说的部分，大大削弱了影片的可看性。

比如，任光热作为反派核心兼一方军事集团首领，为什么不在城中或大营部署全局，而是冒险参与对主角团小分队的追击？任光热看到李光洁饰演的画师在石窟内绘制老唐军群像，他放话让手下毁掉石窟，那石窟为何依然存世？最牵强的要数决战剧情，为了不多剧透，笔者在此不再展开。总之如果你是个“逻辑党”，你看《敦煌英雄》会越看越抓狂，内心活动——嗯……这也行？嗯……这么敷衍的吗？嗯……浪费了这么好的美术和摄影。

《敦煌英雄》剧照

所以，《敦煌英雄》存在严重的剧情编排问题。

曹盾是一位出色的摄影师，但他缺少讲故事的天赋。马伯庸无疑是讲故事的高手，但他很喜欢用产品经理的思路来编排故事，一旦有一种叙事策略奏效，他就会反复使用，俨然是一套马伯庸产品流水线。

从今年马伯庸新书《秦二世必须死》的低分可以看出，读者对马伯庸的套路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倦怠情绪。一个不擅长讲故事的导演，一套缺乏新意的叙事策略，纵然有顶级的美术、摄影辅助，最终效果，也只能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敦煌英雄》拥有顶级的美术，也拥有细碎的叙事

上述分析，是基于现实主义的视角，但还有另一种角度，就是你把它当作一部“心理电影”来看。要将整部电影，看作人物心理的外化。

譬如，《敦煌英雄》里提到了安西四镇最后的留守者郭昕。他是历史上的“西北孤忠”，曾经死守龟兹城直到唐德宗时期。电影将郭昕改为安史之乱后死守漠州的最后一位老将军。

六十年后，张议潮继承了郭昕的遗志，此二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手抄过《封常清谢死表闻》。封常清是盛唐时期含恨而死的名将，张议潮少时仰慕他，抄写此文，一为表达对封常清的敬意，二为亮明光复河西的志向。这份手抄文书，便是敦煌文书P.3620《封常清谢死表闻》，尾题明确写有“未年三月廿五日学生张议潮写”，现存于法国巴黎国立图书馆。‌‌

《敦煌英雄》用留下的唐甲、唐旗，还有结尾决战时显影在风沙之中的西北孤忠作为喻体，暗示了归义军与安西军在精神上实现了传承，是他们自己的血性和勇气，延续了“西北有孤忠”的佳话。

影片中还有一些有趣的细节。比如：开场张十二娘舞蹈、击鼓，行刺用的匕首被藏于鼓棒之中；安史之乱爆发后死守漠州的老唐军里，有一位张都尉，他就是《长安十二时辰》里的张小敬。他在片中说：“永远记住我们是唐人，誓不为奴隶。“漠州城内里的僧侣、军人、妇孺穿扮，细致参考了敦煌莫高窟里的相关壁画；影片中寻找伏火雷的部分，也跟敦煌壁画形成联动。

《敦煌英雄》选角出色，主配演员都贡献了精湛的表演。

本片演员的选择也颇为出色。主演章宇的眼神是一部谜团萦绕的加缪小说，他的存在削弱了战争电影的亢奋气质；唐朝版本的窦骁依然是他的舒适区，喜欢《长安的荔枝》卢奂的观众，可以在这里寻找代餐；吕凉老师饰演的反派任光热，很有《沙丘》哈克南男爵般的压迫感；蔡鹭，赵蕴卓、公磊、杨溢、余皑磊等演员也跟这部戏很搭。包括只有几场戏份的雷佳音、张艺凡，他们在片中的扮相亦颇为惊艳。

所以这部电影真的很可惜。众所周知，马伯庸最大的短板就是收尾和写女性角色，曹盾最大的短板是讲故事，而归义军史实本身就足够荡气回肠，有现成的收尾给马伯庸，有足够复杂的历史博弈给曹盾，但结果……一切没有如果。

饶是如此，我依然在内心对这部电影有偏爱，因为它的确拍出了归义军的骁勇和血性。当“归唐”二字从将士们的口中说出，当城中妇女挽弓搭箭、军民团结一心，只为换个活法，摆脱被奴役的命运时，曾经读到过归义军历史的观众，很难在那一刻不动容。

执唐旗，归唐土。大唐，在此刻指向的不再仅仅是那个历史实体，它更象征着一种信仰，一种人们对理想共同体的想象。那是怎样一个共同体？

电影里明说道：“那是一个女子可以读书骑马，可以上朝为官，普通人不分贫富皆有自由的世界。”

那是一个凡人可以活得有尊严的世界。

来源：商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