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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会宗堂记》白话文
明・徐良彦
万历四十二年(甲寅年),我出巡视察到嘉州,仰慕峨眉山的奇秀风光,想要亲眼一睹它的盛景。于是和邺城的孙先生结下尘外之交,一同穿林踏石,探寻幽僻景致,遍览山中风光,眼前美景层见叠出,让人应接不暇。跋涉三天,我们终于登上了峨眉山顶。只见群峰高耸嶙峋,直插云霄,站在山巅呼吸吐纳,仿佛能直通天帝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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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天晴日朗,阳光澄澈,厚重的白云与雾气弥漫山谷,整座山谷瞬间化作银色世界。低头俯瞰那些挺拔的峰峦,全都隐没在云海中看不真切,简直不似人间境界。片刻之间佛光涌现,晕染出五彩光华,纵使玉镜金轮,也比不上它的斑斓变幻。这天佛光前后共出现四次,已是峨眉山前所未有的奇事。佛光显现在天门寺一带,就连年高德劭的老僧都难得一见,我是何等幸运,竟能遇上这样的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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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们留宿在卧云寺,我私下感怀峨眉山的神异:山中佛寺相连,灯火点点;这里是上古黄帝向广成子问道的旧址,也是神仙栖居的洞府;楚国隐士接舆也曾在此隐居,那处地方如今叫歌风台,已是一片荒凉寥落。想来如今儒、释、道三教在山中鼎足而立,也算是广开佛法与各派修行的门径。我查考《列仙传》,书中记载:楚狂接舆喜好修身养性,在西域峨眉山一带,世人常常见到他。他和广成子是同类人物,事迹近乎奇谲神异,大概都属于长沮、桀溺那样的隐士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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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起身,我本想撩起衣裳,攀山越岭再去探幽,但因为随从人数众多,不便久留。这个念头刚消,我们便沿原路返回,路上见到一位风骨清逸的道士站在道旁。道士名叫明光,原本是儒生,后来弃儒入禅,学识渊博、性情洒脱。问他的住处,不过是一间盖在乱石上的茅草屋,狭小得仅能容身。他说自己想建一座庵堂,却一直未能如愿。我问他庵中要供奉什么,他答道:“儒、释、道三教本是同源,世俗儒生偏偏要将它们割裂开来。我想要疏通三教悠远的源流,让它们一同汇入大道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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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件事可不容易谋划。” 他说:“就在峨眉山里寻一处地方践行罢了。普贤菩萨在峨眉胜峰显化修行,广成子在玉堂山阐扬大道,楚狂接舆本也是儒家先贤,各自在这方土地传承道统。若让他们一同供奉在一座堂宇之中,虽有次第高下,本质上却并无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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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夜里就萌生过这样的想法,竟被道士一语道破。不知是道士契合了我的心意,还是我契合了道士的想法?他若主动来求相合,必然有合不上的地方;我若等着别人来相合,更不会有契合的可能。原来冥冥之中早有机缘做了牵引。这位道士想要在此落脚修行,曾发愿三天不生火做饭,打算离开时说:“再过一天不吃东西就要死了,我就用这件事卜算机缘。如果没人来送吃的,就说明机缘不等人,我便离去。”
第二天,县尉给他送来了食物,道士便再也没有离开的念头。当他用 “是否有人送食” 来占卜机缘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今日建堂的伏笔。我与道士的相遇,也不过是机缘使然。他哪里是特意来迎合我,我也不是特意等着与他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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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出资捐助,清理荒草、开辟林地,孙先生也欣然出力,一同促成这件事。堂址是我选定的,最终由峨眉县令朱君出资营建完成。会宗堂背靠狮子山,右倚凤山为屏障,左临飞凤山,瑜伽河从堂前环绕而过,山涧溪水从堂后流过,汇入瑜伽河一同远去,是峨眉山形胜绝佳的地方。
整座建筑共三楹:有山门、有正殿,前后建有楼阁,两侧是回廊,堂中供奉普贤菩萨、广成子、楚狂接舆。只设立木制神位,不用泥塑造像,这是道士的主张。这样的规制也深合 “三教同源” 的道理,于是将这座堂命名为 “会宗堂”。
明光道士著有《心经注》《楞严解》《八识规矩注》《会心录》《禅林功课》《大乘百法注》《峨眉传》等著作,流传于世。
孙先生名好古,是汤阴人,当时任上南道巡道;朱先生名万帮,是安庄人,当时任峨眉县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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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这座会宗堂即峨眉山报国寺的前身,取儒、释、道 “三教会宗” 之意,清代康熙年间奉旨改名为报国寺
创造会宗堂记原文
明・徐良彦
万历四十二年甲寅岁,余行部至嘉州,慕峨眉之奇,欲一寓目焉。乃与邺城孙君,结尘外之契,披林蹑石,幽寻周览,令人应接不暇。三日而陟其巅。峨岑礧磈,矗云干霄,呼吸真可通帝座。已而晴辉朗彻,白云崇霭,弥漫山谷,顿成银色世界,俯视企拔之处,了不可得,殆非人间境矣。俄顷佛光涌现,郁成五色,玉镜金轮,不足方其陆离变幻也。是日光凡四现,已是此山得未曾有之事。光现天门寺,尤耆衲所不经见者,余何幸值其盛耶?
薄暮宿开(卧)云寺,私念峨眉之奇,鹿苑鹤林,灯火相接,而广成黄帝问道故处,亦灵仙窟宅,楚狂接舆所栖,今为歌风台,台甚寥落,意今三教鼎足其间,亦以广佛五门四道。考之《列仙传》云:楚狂好养性,在西域峨眉山,往往见之。又似广成之流,其事近奇诡,大约沮溺丈人之徒也。
越日晨起后,欲褰衣扪历,以从者众,不能复留。此念一寂,循故道归,有风道士立于道旁,道士名明光,故儒生逃于禅而汪洋者也。询其居则一把茅盖乱石,差可容膝。曰:欲结庵未能,询庵所崇祀,曰:三教一宗,俗儒苦为割裂,要令遥源浚波,同汇大海。
余曰:是未易拟议。曰:但就峨山觅之耳。普贤修明于胜峰,广成标举于玉堂,楚狂亦吾儒,偏霸此土,若使同登一堂,虽有伯仲而无同异夫!余夜来有心,道士发之,而道士合我也?我合道士也?彼若求合,必有不合。我若待合,更无可合,是有机缘为之先。是道士欲栖籍于此,发愿三日不炊,将去曰:来日不食且死,吾以卜机缘,倘无饷我者机不待也。旦日县尉遗之食,道士遂不复萌去念。
当其卜于食之时,已隐今日胚胎。余与道士共游机缘中耳。彼亦何能合我,而我亦安待其合也。因为捐资,薙草开林,而孙君亦欣然共成之。其址则余所卜,而峨眉令朱君布金所构。堂后倚狮子山,右屏风山,左飞凤山,瑜伽河绕其前,涧水绕其后,与瑜伽合流而去,亦形象最胜处也。屋三楹:为门、为堂、前后为楼,左右为廊,祀普贤、广成、楚狂其中。立木主不以塑像,道士之意也。亦深合乎道,遂名曰会宗堂。道士注有《心经》、《楞严解》、《八识规矩注》、《会心录》、《禅林功课》、《大乘百法注》、《峨眉传》等书行于世。孙君讳好古,汤阴人,时巡上南道。朱君讳万帮,安庄人,峨眉县令。
徐良彦:
徐良彦,字季良,江西南昌府新建县人。同进士出身。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戊戌科进士,初授婺源县知县。万历三十一年(1602年)任溧水县知县。三十五年擢监察御史,四十一年巡按四川。四十三年改福建右参议。天启元年升山东按察司副使,二年正月复补为山东按察司副使,青州兵备道,六月改任尚宝司少卿,三年七月升大理寺左寺丞,九月升左通政,十一月升都察院佥都御史、巡抚宣府,五年因忤逆阉党崔呈秀,被论劾罢官,六年遣戍五溪。崇祯初年,释放归乡。后来起为大理寺卿,官至南京工部侍郎。
编辑:陈希
编审:陈大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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