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假来了，在时间中和自己待一会儿

国庆假期将至，或许你也在筹划如何“找回自己的时间”。平时被工作和杂事推着走，接下来的一周，没有闹钟（除了赶列车、赶航班），假期似乎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你终于可以和自己待一会儿，让时间属于自己。

不过“和自己待一会儿”这件事，要实践起来却不简单。问题不在于我们如何与时间相处，而在于我们如何与时间中的自己相处。我们回忆过去、期待将来，以为这就是在“遇见自己”，但每一次相遇都带着某种拉扯。哲学新书《现象学的自我》阐释的正是这个问题：自我如何在与时间的关系中遭遇自己。

如作者赵猛所说，我们与过去的自己既无法等同，又无法切割；面向将来的自己，则可能被焦虑侵袭。而在深度无聊和重度失眠这两种极端情形中，自我从世界中脱离出来，时间不再是被利用的工具，而成为无法摆脱的东西。即便在假期，我们的时间也可能被各种琐事切成碎片。假期未必能让我们“找到自己”，但或许可以让我们更清楚地看见，自己一直以什么样的方式，在时间中与自己相处。

以下内容经出版方授权节选自《现象学的自我》一书，摘编有删减，标题为摘编者所起。注释见原书。

原文作者｜赵猛

《现象学的自我》

作者：赵猛

版本：商务印书馆 2026年5月

时间中的自我相遇

在时间生活之中，自我可以明确地直接遭遇到自己。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朝向外部世界，与各种事物、他人相遇；并且，自我也经常在时间中与自己相遇。具有时间性的自我反思是一种遇见自己的最常见方式。我们反思一下最近的自己，总结自己这段时间的得失，对自己下一步的发展做出预判，等等。可以说，遇见自己是自我的世界生活的一种常态。这确实蕴含着自我的时间性分裂，不过，这种分裂一般不会造成严重的问题。因为，即便自我对自己进行时间性反思，仍然是于现实世界之中、着眼于自己的现实生活而进行的，仍然要把自己作为统一的自我投入世界生活。

电影《时间之子》（2025）剧照。

在正常情况下，自我的原初时间化奠基了世界性的基本时间结构，在此基础上，自我介入现实世界，投入日常生活之中。生活中还有一些较为强烈的自我遭遇的情况，即自我在当下与过去的自我、将来的自我产生冲突的时候。在冲突之中，自我的时间性存在凸显出来，进入由于自身紧张关系所引发的情绪之中，如懊恼、焦虑等。还有一些更为极端的情况，自我的原初时间性生成与现实世界之间发生了断裂，自我并未从原初生成的时间超越到现实世界的时间生活之中。于是，自我进行着时间化，但是，又无法进入世界时间和现实世界。在此，自我的原初的时间性存在强烈凸显出来。

关于这里所说的第一种情况，即自我在正常生活中的自身相遇，由于这是时间化的构成成就，我就不再多讨论了。我接下来要论述第二种和第三种情况，即产生懊恼、焦虑的情况，与极度无聊和失眠的情况；藉此突出强调，自我的原初时间化与根本的时间性存在。

与过去的自己：

无法等同，也无法切割

在较为突出的自我的时间性相遇的情况中，自我既是自己，又要面对在时间化中被分裂出的自己。原初地进行着时间化的自我，与透过时间视角呈现出来的、被时间化了的自我之间，既是同一个自我绽出的存在，又被时间性界定了不同的时间样态，所以，无法取消时间性差异而实现自身等同。自我处在一种有明显分裂的自身存在的关系之中。

尽管我们通过时间化而拥有过去的生活，形成了特定的心理倾向、性格特征、社会身份和关系等，但是，我们的现实生存又不受我们的过去所是、已成状态的必然的决定。简言之，自我与过去的自己处于既无法等同、又无法切割的状态。

自我必定是过去的自己，过去给予自我以事实性的规定；自我又不限于过去的自己，因为自我还生活于当下和将来，必定超越自己的过去的事实性。当面对过去的自己并且带有正面或负面的评价的时候，人们经常会坚持过去对自己的规定、或者与过去的自己进行切割。

一个人如果过于执着于过去的自我，把自我的超越存在限制于过去的事实性，这会产生一种“守财奴”式的心理。就像老葛朗台，他坚持金钱对自己的规定性，他并不是不富有，也不是要用金钱来奢靡享乐，而是认为自己并不足够是自己。他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让自己成为被有钱的自己所完全规定的存在。自我也可能想方设法与过去的自己实现切割。

电视剧《救了一万次的你》（2022）剧照。

我们有时候会对自己遮掩自己的过去，然而，为了更好地进行掩饰，我们越是要清楚地知道要掩饰的是什么，过去的自己就越是会清晰地呈现。自我的超越性、生活的开放性始终不足以抹除或改变自己的过去，因为过去是自我的必然的事实性。就像不断掩饰、躲藏的冉·阿让，对于他，心灵的转向、无数的善举不足以遮盖、抹除自己的过去。在遮遮掩掩中，过去的自我不断浮现出来。他的心灵与人生一直处于动荡不安之中。只有在完全承认了自己的过去时，才完成了对自己的过去的超越，实现了自我的解脱。

自我还会进入与过去自己的直接冲突之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赌徒》出色地描写了赌徒的心理。一个赌徒自发地、真诚地决定戒赌，他也相信自己已经做到了。而一旦走到赌桌边，他发现，自己的决心涣散掉了。没有内心的挣扎，没有理性与欲望的对峙，他决定直接开赌。

不过，这时候，他有些懊恼的情绪，他感到焦虑不安。在萨特看来，对于赌徒而言，戒赌的决定依然在此，他仍然是那个决定戒赌的人，他甚至真的相信自己是已经戒赌的人。然而，过去的一切决定和自信都徒劳无功。他现在意识到，原来的决心不再奏效。虚无把我的现在存在与我的过去存在分裂开。我既意识到自己是已经决心戒赌的人，又意识到那只不过是我的过去。没有什么能决定我必须是过去那个戒了赌的自己，没有什么能决定我抵御诱惑、不再摸牌。我自己否定过去的自己，否定了事实上是自我的自己。我意识到自己是我所是、又否定了我所是，于是我感到焦虑不安。

电影《堤》（1962）剧照。

我们不能彻底摆脱自己的过去存在，过去构成了我们的本质。本质是人的“曾是”，是人对自己所曾是的理解。而一旦对自己的所曾是进行理解，人就面对着自己的所曾是，即已经与自己的本质相分离。本质用以解释人的行动，但是人的行动总是超出其本质、所曾是。人在面对过去的自己时，由于在时间化的存在中产生的自身紧张关系，并且呈现于自己当下的艰难处境之中，从而产生了焦虑的情绪。这种焦虑是人在面对自己时发现自己与其本质之间被虚无分裂开来的情绪。于是，人的存在坠入虚无、不被过去所决定的自由之中。

面向将来的自己：

定时、期待与焦虑

从将来一侧来说，我们面向未来生活，也可以说，朝向未来的自己。在生活之中，我们的意向目标通常是向前看，着眼于将来而行动。我们看向钟表、太阳、日历，或询问他人，以确定现在的时间。我们之所以要知道现在的时间，乃是因为要估量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或者，还有多长时间来做某件事情。我们要在某个时间做特定的事情，或者，要在一段时间内完成这件事情，如此赋予我们的存在以向着将来存在的具体意义。

萨尔瓦多·达利作品《记忆的永恒》局部。

在具体生活中，自我的将来具有“定时”的特征，即让自己接下来的时间有目标、有规划、有时段、有紧迫程度。闹钟响了，我该起床了；提交报告的截止日期快到了，我需要适度调整节奏，以便完成既定内容；明年一定要达到某个目的，不然以后的机会就渺茫了；“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为了人类的明天，我们必须保护自然环境，等等。

日常生活中，我们“有时间”，就是说，我们会迈向将来，将来的时间中会有自我的存在。面对以定时方式而呈现的将来，我们会发现，自己拥有的时间是有时段的、有界限的、不可重复的。所以，我们会说：还有时间，或时间很紧张了，或时间已经用完了，等等。定时总是把我自己接下来的活动以特定的时间段规定下来，并且把我自己设定到在有限的将来必须面对自己的处境之中。自我面临着，在达到被定时的时刻点的时候，自己是否实现了对这段时间的成功运用；自我将会发现，自己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是坚持下来了，还是早早放弃了。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将来本质上就是“来到自身”。面向将来，自我提前把自己定位到将来的某个时间位置。在时间中生存就意味着，我们要来到定位的那个时间位置，到那个时间位置上遇见自己。

“我期待着将来的自己”。在自我期许中，我与一小时后、一月后、一年后的自己订下约定。在与将来的自己的关系中，我会抱有紧张的期待，还可能被焦虑的情绪所侵袭。我要为自己的将来负责。我总要成为将来的那个我，然而，我还不是那个我。那个我是什么样子的？那个我会如我所期待吗，会变得更好吗？我会担忧，在将来发现那个被期待的自己失约了，没有按照约定，成为所期待的那个自己。当然，我也可以按照期待，现实地实践我所设定的可能性。我努力不耽于幻想和焦虑的情绪，而是通过实际行动来实现自己的期许。

在此，我处在我的过去存在、将来存在的相互纠缠之中：我现在完全可以否定我的过去存在，摧毁我所期待的我的将来存在。虚无支撑了自我在时间之中展开到过去和将来，然而，没有什么会阻止自我放弃自己的过去、毁掉自己的将来。只要自我是时间性的存在，这种虚无一直缠绕着我自己。于是，自我在面向将来的自己时进入了焦虑之中。

这些讨论表明，自我以时间化绽出的方式存在，必然涉入时间性的自身关系，即自我的现在与过去、将来的自身关系。自我以时间化方式展开自己的世界生活，也于生活之中遭遇到凸显出来的自己。

电视剧《去有风的地方》（2023）剧照。

什么是“无聊”？

一种极端的时间体验

自我的时间化奠基了自己的世界性结构，藉此，自我得以投入更具体的世界生活之中。在有些极端特殊的情况下，自我的原初时间化与具体的世界生活之间发生了严重断裂。自我从世界生活中脱离出来，日常事物不再触发自己的兴趣，徒留自我在时间中与自己纠缠。深度无聊与重度失眠即属于此类状况。

无聊是一种常见的生活现象。我们觉得某件事情或某个人挺无聊的，于是，我们走开，转向其他有趣的事情或人。通常，这种无聊不会持续为太强烈的情绪。不过，当我们觉得某件事情非常无聊，却又因各种原因而不得不把大段时间花在它上面的时候，我们会产生很无聊的情绪。海德格尔把这种形式的无聊称作“被某事情搞得无聊”。比如，我要列席一个四小时的会议，不需要发言，会议内容与我无甚关系，也引不起我的丝毫兴趣，但是，我必须正襟危坐，表现出认真倾听和思考的样子，还要时不时点头和鼓掌。在此处境中，我被搞得非常无聊。自我切身处在这段时间之中，但是被这段时间给拖住了，拖到一件无聊的事情上面。自我有时间，而且是必须付出的时间，但是没兴趣，然而，又不得不把自己的大把时间用在自己没有丝毫兴趣的事情上。我不得不在自己的时间之中无所事事，让自己呈现为有时间但无所事事的存在。于是，我感到无聊。

爱德华·霍珀作品《海边的房间》局部。

海德格尔把第二种无聊的形式称作“就某事而自己无聊”。我被邀请参加了一场烛光盛宴，整场活动令人流连忘返。现在想起来，我仍然回味当时那惬意的环境、迷人的物品、有趣的人物。不过，我再多想一想，又觉得整件事情挺无聊的。我把自己的时间消磨掉了，我当时被吸引到一些很有趣的事情上去。现在，我身处那些活动和兴趣之外。我突然觉得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无聊地去消磨自己的时间。当沉浸在一段时间之中的自己向仍处于时间中，但不沉浸在那段时间中的自我呈现出来的时候，自我发现那段时间中的自己很无聊，而那个自己竟然就是我自己，所以，我对自己感到无聊。时间中的自我对处于某段时间中的自己感到无聊。

电影《托斯卡纳艳阳下》（2003）剧照。

这两种形式的无聊有共同的特点，即自我身处具体处境之中，与日常的现实世界中的事物打交道。自我在时间生活之中，保持对现实世界的兴趣，考虑到自己应该投入到更有趣的事情上，或者，应该过更有意义的生活，因而，把某些事物或某段时间判定为无聊。与之相比，海德格尔指出，还有一种“深度无聊”。

深度无聊的自我持续地进行着单调的时间化，但是对现实世界上的一切人或事都没法产生兴趣，因而，陷入了深深的消极情绪之中。自我觉得，眼前的一切事物和事情都没有意思，它们变得没有区别，模模糊糊成为一片。自我不想知道什么事情，不想去思考，不再去设想将来，也失去了对回忆的兴趣。

在深度无聊的体验中，我并非觉得某些事物或活动是无聊的，也不是发现某一段时间很无聊，而是，我无聊，我自己就是无聊，无聊到觉得这个世界有聊或无聊都无所谓。我无法带着自己必经的时间而进入现实世界之中，无法拿着自己的时间在世界生活之中筹划和实施自己的活动。我自己、我的存在就成了无聊本身。所以，我们就直接说：我无聊。

什么是“失眠”？

时间在经历我

重度失眠与深度无聊的情况有类似的结构。无来由的深度无聊是由于现实世界拒绝了自我投入其中。睡眠则是自我主动抽离于现实世界，暂时中止自己的现实时间生活，置身于醒觉的意识流之外。而严重的失眠则是自我试图屏蔽这个世界的情况下，仍然清醒地进行着自身时间化。

我准备睡觉了。不要回应从世界中发出的刺激，不要去想某些有趣的或讨厌的人和事，也不要去想自己，而是以失去时间的方式，暂时脱离生活的世界。在黑暗和安逸的环境中，我躺着不动，闭上眼睛，放慢呼吸，屏蔽声音，不去想一些事情。然而，情况不妙，我发现，自己又失眠了。黑暗中的一点细微声响，身体某处皮肤的感觉，甚至自己呼吸的起伏，引起了我的注意。

或者，我在放松的时候，一些事情、一些景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勾起我的浮想联翩。我虽装作不去想自己的失眠，但失眠偏偏于该睡觉时偷偷地钻出来。为了睡眠，我自己努力不去想，不去回应感性触发；不过，我又不能太过有意地去克制，避免提升注意力。但是，还是睡不着。内在的和外在的刺激一再试图触发，我自己稍不注意，就会被它们吸引过去，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寻找克制的平衡点。

电影《失眠症》（2002）剧照。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睡不着。我刻意营造了这个安静、舒适、黑暗的狭小房间，从现实世界中划出一个独立的空间。环境如此安逸，如此有利于睡眠，然而，安逸恰恰为我清醒地、心无旁骛地失眠创造了条件。自我在黑暗中拒斥世界，但是，拒绝不了自己源源不断地生成着自己的时间，拒绝不了自我在时间中清醒地存在着。我想睡觉，我拒绝这个世界的邀请，不想拥有这个时间，而是希望失去这个时间。然而，在失眠中，我清楚地意识到，即使屏蔽了世界，我自己还是有时间，还是在经历着自己的时间。时间成了我无法摆脱掉的东西。

在清醒的意识生活中，我们有目标、有计划、有策略地行动，应对周围的人和物。由于统一的意向旨趣、行动的理性结构特征，以及不断袭来的应接不暇的事务，我们投入到现实的生活世界之中，不觉得时间在点滴地流淌，而是在回首时才发现，时间已然飞快地流逝了。

在失眠中，自我只想睡觉，放弃了各种兴趣与活动。然而，时间的相续变成了匀质的连绵，一点一滴，不多不少，不疾不徐，“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清清楚楚地划过自我。我本想完全遗忘世界，却被世界彻底遗落在时间里。我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也不知道还要过多少时间，但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一直没睡着，一直处在煎熬着自己的时间之中。我自己就坐在点滴流驶的时间之中，仿佛不是我在经历时间，而是时间在经历我。时间一直在流，而我自己也一直在这里。

本文内容经出版方授权节选自《现象学的自我》一书。原文作者：赵猛；摘编：罗东；编辑：西西；校对：陈荻雁。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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