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春天,上海。华东局的会议刚刚结束,各省市的领导人聚在一起,气氛比前几年松快了不少。做东的是海军中将陶勇,东海舰队司令员,出了名的好客,也出了名的好酒。他在家里摆了两桌,男同志一桌,女同志一桌,菜是家常菜,酒是好酒。
喝到半酣,有人提议比赛喝酒。男同志这桌推出来的选手是陶勇,他的酒量在华东局是挂了号的。女同志那桌推出来的,是江西省委第一书记杨尚奎的夫人水静。
陶勇端着酒杯走过去,先跟水静盘道,听说她是安徽无为人,自己的老家是安徽霍邱,老乡见老乡,话就多了。他把朱岚拽过来,指着水静说,认你大嫂。水静也没扭捏,当即喊了一声大哥大嫂。这一声大哥叫完,拼酒就正式开始了。
几杯茅台下肚,陶勇的脸红到了脖子根,舌头也大了,身子开始打晃。水静坐在对面,面不改色,眼神清亮,几两高度白酒进去像喝白水一样。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这水静的酒量比陶勇还强。陶勇不想认输,端着酒杯还要继续,腿却已经站不稳了。
朱岚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看丈夫醉成那个样子,再喝下去非出事不可,赶紧走上前去,对着水静笑意盈盈地说了一句:“我的好小姑,放过他吧!”
水静笑着回了一句:“大嫂,可不是我要他喝的,是他自己要喝。”
话音刚落,陶勇又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嘴里嘟囔着要继续喝,还要把水静灌醉。在场的人全被逗笑了。
陶勇原名张道庸,1913年出生在安徽霍邱,家里穷,从小给地主放牛,后来做过窑工。1929年参加红军,1931年入党。抗战时期他到了新四军,陈毅给他改了名字。陶勇问这个新名字什么意思,陈毅说:“陶者,无忧也;勇者,无畏也。”
陶勇打仗有个习惯,临阵常脱掉外衣,挥着战刀赤膊冲锋,全军上下叫他“拼命三郎”,也有人叫他“傻子团长”。
黄桥决战前夕,他把各旅领导叫到一起,指挥刀和驳壳枪往桌上一甩,虎眼圆瞪,说谁丢了黄桥一间房、一条街,要杀头,要枪毙,自己挑。众将官听完,谁也不敢松劲。那一仗,他守黄桥,打出了大捷。
鲁南战役的时候,他亲临前线指挥。敌人的坦克冲上来,部队往后撤。陶勇走到路口,找了块大石礅子坐上去,朗声喊了一句:“陶勇在此,谁敢往后跑。”随行人员赶紧围上来要保护他,他吼了一声“闪开”,坐在石礅上一动不动。溃退的官兵看见司令员坐在那里,掉头又冲了回去。
陶勇这个人,好美食,好鲜衣,好梨园,好打球,好玩牌,好饮酒,好交友。凡游戏之事,他都粗通,不求精通,只求个痛快。打牌输了,照样被刮鼻子、画王八、钻桌子,跟普通士兵没两样。打完牌,赢的人炫耀“我今天打了陶司令两巴掌”,输的人也炫耀“我今天挨了陶司令两巴掌”。
喝酒这件事,在他那儿是打了胜仗之后的标配。每回仗打完,他必高呼“拿酒来”。四分区专员季方,当地人称“季一缸”,也是豪饮之辈。
有一回胜仗之后,陶勇跟季方用茶缸对饮,酒过三巡,季方渐渐不支,开口告饶。陶勇不让,拧着人家的鼻子往里灌。季方大醉三天,醒过来之后说了一句:“陶司令打仗是英雄,喝酒也是英雄。”
1941年,陶勇二十九岁,任新四军第一师三旅旅长兼苏中四分区司令员。初夏的一天傍晚,他开着一辆从日军手里缴获的摩托车,到骑岸镇的九团检查工作。到了团部门口,哨兵上前敬礼,喊了一声“首长”。陶勇一怔,这声音女声女气的,抬头一看,帽檐底下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是个女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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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勇火了,把团长叫过来训了一顿:九团周围经常有日伪特务活动,派个女兵来站岗,像什么话。
韩念龙说,她叫朱岚,是他的小老乡。陶勇这才知道,前一天被自己训回去的那个哨兵,就是台上这个领舞的姑娘。
朱岚被他这一通话弄得手足无措,使劲把手抽出来,嗫嚅着说,陶司令,我……
陶勇打断她:别老是司令司令的,没有大伙一起干,我就是个光杆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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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7月,两个人在苏北如东沙家庄结了婚。婚礼简单,但热闹。朱岚唱了一曲《新四军军歌》,陶勇在旁边跟着唱。战友们围在一起,喝酒,起哄,闹到很晚。
那天晚上陶勇喝得酩酊大醉。朱岚扶他进洞房的时候,他醉眼朦胧地说了一句:“真有意思,洋包子把了个土包子。”
这句话后来被在场的人传了出去,成了军中一段笑话。陶勇自己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从来不觉得不好意思。
新中国成立后,陶勇从陆军转到海军。1952年,他出任华东军区海军司令员,后来担任东海舰队司令员、海军副司令员兼东海舰队司令员、南京军区副司令员。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获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
1958年炮击金门,陶勇是前线指挥体系里的关键一环。作战预案报到东海舰队,他签了同意。
1963年“跃进号”沉没,他奉命参与调查,亲自协调各方力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在海军建设的那些年里,他组织鱼雷艇编队作战,跳出传统海战教条,要求各艇隐蔽接敌、全程灯火管制、突然发起攻击,为年轻的人民海军摸索出了一套打法。
1967年1月21日,陶勇在上海去世。他的妻子朱岚在同年9月去世。两个人从1941年在沙家庄结婚,到1967年先后离世,中间隔了二十六年。那场赛酒的饭桌上,朱岚喊出“我的好小姑,放过他吧”的时候,陶勇已经醉得站不稳了,但脸上还带着笑。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在酒桌上被人拦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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