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结拜兄弟，却救了中国3000万人

1940年8月14日，上海法租界华格臬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张公馆门前，车门打开，张啸林走下车，身后跟着几个保镖。他没有注意到，其中一个保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这个保镖叫林怀部，杜月笙的门生。

当天下午，张公馆楼上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张啸林探出窗外喝骂，林怀部掏出手枪，一枪击中了他的咽喉。张啸林倒在地上，65岁。消息传到香港，杜月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痛哭了半个多时辰。

杜月笙和张啸林的关系，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那时候杜月笙还只是青帮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一次帮派火拼，杜月笙被人打得半死，躺在街上。张啸林赶到的时候，杜月笙满身是血，奄奄一息。张啸林把他背回自己住处，花光了积蓄给他治病，硬是把杜月笙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杜月笙康复之后，对张啸林感激不尽。两个人后来与黄金荣结拜为兄弟，黄金荣排行老大，张啸林第二，杜月笙第三。

三个人合办三鑫公司，垄断了上海的鸦片贸易，成了上海滩呼风唤雨的“三大亨”。杜月笙还让自己的第七个儿子杜维善认了张啸林做干爹，两家人住在华格臬路，房子造得一模一样，中间开了一扇门，走动极方便。

1937年上海沦陷，是三个人分道扬镳的开始。

蒋介石电告杜月笙，要他带着黄金荣和张啸林一起离开上海去香港。杜月笙约见了两位兄长，率先表示服从。黄金荣说自己年逾古稀，体弱多病，经不起颠簸，愿意留在上海，但保证闭门不出，绝不为日本人做事。张啸林的态度不同。他想要的是官位，日本人私下承诺让他当浙江省省长，他心动了。

杜月笙登上了去香港的英国轮船。临走之前，他劝过张啸林，说如果不愿意一起去香港，哪怕躲到莫干山去度假，也比留在上海给日本人做事强。张啸林没有听进去。

上海沦陷之后，张啸林公开投敌。他指使门徒组织“新亚和平促进会”，派人去外地为日军收购粮食、棉花、煤炭、药品，强行压价甚至武装劫夺。他还大肆镇压抗日救亡活动，捕杀爱国志士。华东一带的粮食、棉花、煤炭等战略物资，被他一车一车地运往日军仓库。这些物资支撑着侵华日军的作战机器，也把无数中国人推向了更深的苦难。

蒋介石指示军统局长戴笠对张啸林予以制裁。戴笠向潜伏在上海的军统上海区区长陈恭澍发出了针对张啸林的锄奸令。

戴笠做这件事之前，跟杜月笙打过招呼。杜月笙的儿子杜维善后来回忆说，戴笠要暗杀张啸林，跟杜月笙商量过。杜月笙当时的处境非常为难：点头，江湖义气上打折扣；不点头，就是不爱国。一个忠，一个义，他夹在中间。杜月笙最终没有公开表态，但也没有阻拦。

张啸林知道有人要杀他，深居简出，戒备森严。军统策划过几次袭击，都没有得手。有一次杜月笙的徒弟们得到情报，张啸林的汽车会在某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机枪已经架好了，时间路线分毫不差，开枪的人却早扣了半秒钟扳机，子弹打偏，张啸林的司机一脚油门冲了过去。张啸林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去之后更加死心塌地给日本人做事。

林怀部是怎么进到张公馆的，说法不一。有一种说法是，他本来就是杜月笙的门生，枪法极准，通过张啸林手下人的引荐，当上了张啸林的贴身保镖。另一种说法是，他是张啸林儿子奶妈的孩子，算张家的家生子，后来被军统策反。

不管他是怎么进去的，1940年8月14日那天，他站在了张公馆的院子里。张啸林正在楼上跟人谈事，听到楼下有人争吵，探出窗口喝骂。林怀部拔出手枪，一枪击中张啸林的咽喉。张啸林身子向前一扑，倒在地上。林怀部又冲上楼，打死了正在打电话叫日本宪兵的吴静观。张啸林死时65岁。

林怀部当场被捕，在法租界被判无期徒刑。抗战胜利后他获释，托人去找杜月笙的大管家万墨林，希望万墨林能向政府推荐，让他分沾一点地下工作人员的光荣。万墨林婉拒了。万墨林的理由很直接：杜先生和张大帅是结拜兄弟，他不能揽上这个罪名。万墨林还说，林怀部杀张啸林，“纯粹出于发泄私忿，并未接受任何方面的命令或嘱托”。

张啸林的死讯传到香港，杜月笙的表现很复杂。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痛哭了半个多时辰。哭完之后，他出来见人，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杜月笙当时已经离开了上海，在香港遥控着他在上海的门徒网络。张啸林被杀的经过，他不可能不知道。林怀部是他的门生，陈默是杜月笙的门徒，万墨林是他的大管家，这些人都在锄奸行动中出过力。

杜月笙的眼泪里，有一半是给张啸林的。这个人救过他的命，两个人做了二十多年的兄弟，华格臬路的房子中间开了一扇门，来来往往。另一半眼泪，是给他自己的。他亲手把自己的结拜兄弟送上了死路，江湖上的人会怎么看杜月笙，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张啸林为日军收购的粮食、棉花、煤炭、药品，到底有多少，没有留下精确的账目。但他控制的范围覆盖了整个华东地区，他经手的物资以整车皮、整船来计算。这些物资喂养了侵华日军的战争机器，也间接决定了占领区数千万中国人的生死。

从1937年到1940年，日军在华东地区疯狂掠夺战略物资，张啸林是这条掠夺链条上最卖力的掮客之一。

他每多收购一车棉花，前线的中国军队就少一分御寒的物资；他每多运走一船煤炭，后方的工厂就少一分运转的动力。三年里，他经手的物资，至少影响了华东战区数千万人的生活。杜月笙的门徒们把他除掉之后，日军在华东的物资收购网络失去了一个关键的代理人。这个空缺，日本人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填补。

张啸林死后，杜月笙继续在香港从事抗日活动。他拒绝过日本海军军令部长永野修身提出的合办银行的建议，三千万日元摆在他面前，他没有要。抗战期间，他通过各种渠道为国民政府筹集资金和物资，动员门徒参加锄奸行动。

黄金荣留在上海，闭门不出，没有给日本人做事。抗战胜利后，三大亨只剩了他一个。张啸林死在了1940年的夏天，杜月笙1951年病逝在香港，黄金荣终老于上海。当年结拜的三兄弟，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林怀部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说得清楚。他出狱之后找过万墨林，万墨林没有帮他，他就消失了。万墨林说林怀部杀张啸林是“发泄私忿”，但林怀部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在那天动手，只有他自己知道。

华格臬路的那扇门，在张啸林死后就封死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房子，中间隔了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