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9月26日，申城的秋雨给空气平添了几分湿润，而此刻的上海东方艺术中心，迎来了一场跨越时光的重逢：大提琴家王健与吉他演奏家约兰·索舍尔时隔近二十年再次同台。2007年，两人合作录制专辑《梦幻曲》（Reverie），随后携这些作品展开巡演。岁月流转，青丝渐染霜白，当年的乐谱在今日重新翻开，每一曲小品，都像是老友重逢时自然而然的倾谈。
整场演出最动人的，便是二者的配合。吉他拨弦之后，余音逐渐衰减，大提琴则能维持绵长的旋律。两件乐器在发声方式上的差异，需要演奏者不断调整音量、力度与呼吸。王健与索舍尔很少以目光相互确认，却始终留意着对方的声音，这份默契有着多年相识的基础，也依赖此刻专注的倾听，这样的倾听则让每一次合作仍有新的可能。
皮亚佐拉的《天使米隆加》与《1930咖啡馆》，为这样的对话带来了回望的意味，两首作品中的探戈律动，容纳着舒展的歌唱。同样作为拉美作曲家，维拉-罗伯斯的《e小调第一前奏曲》与《巴西流行组曲》则展现出自然外放的力量，索舍尔精湛的技巧让吉他同时呈现出低音与上方高声部的并行线条，声部间相互接应，伴随着欲言又止的呼吸和微妙的强弱变化，扣人心弦。随之加入大提琴的《巴西风格巴赫组曲》中，王健对提琴音色的把控炉火纯青，同弓不同强弱的长音如同人声般微微颤动，在动情处声音几乎凝滞，伴着吉他下行的分解音型，旋律在提琴高音泛音中戛然而止，余韵悠长。
吉他温润的音色自带一种私密且诗意的质感，当它来演绎欧洲古典音乐时，同样别具风味。西贝柳斯的《练习曲》在大提琴与吉他的轮番演奏下，北欧清冽神秘的质感显露无遗，而紧随其后的福雷《摇篮曲》则通过不断减轻力度的重复旋律，将人带入梦境。达维多夫的《无词歌》与柴可夫斯基的《秋之歌》都展现了大提琴的歌唱之美，两位演奏家以默契的配合，让乐句在彼此的呼应中自然舒展。
两件乐器音色相融的特点，在舒伯特《阿佩乔尼奏鸣曲》中体现得尤为充分。阿佩乔尼琴拥有与吉他相似的六弦及调弦方式，演奏时却如大提琴一般，夹在双腿之间，以琴弓拉奏。形影相随的二重奏此刻仿佛拥有具象化的魔力，在深邃的情感中再现阿佩乔尼琴的绝响。
两首苏格兰小曲在吉他的颤音与回音里，流露出一种大自然般的孤寂。埃尔加的《爱的致意》洗尽了年轻时的青涩，在大提琴坚定的换弓与摇曳长音中，多了一份饱经阅历后的沉淀与笃定。《牧歌》在此时显得格外契合，蒙古族长调的韵味与大提琴连绵的长音浑然契合，眼前恍若展开天地苍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画卷。法雅《西班牙舞曲第1号》则尽显两位演奏者纯熟的技艺，为现场注入热烈奔放的活力。西班牙响板、弗拉门戈的踏足与击掌之声，都借由大提琴与吉他的拉奏、拨弦交相回响。音乐会的尾声，在返场曲目《西西里舞曲》《昨日》与《回忆》中缓缓落幕。
王健在返场时分享了与恩师巴西大提琴家阿尔多·帕里索（Aldo Parisot）的故事，谈及上台紧张时，老师曾幽默地回应“你一旦上台，上帝都会抛弃你”，并笑言自己离去后会在舞台上陪伴他，每一次拉不准的音都是老师在捣蛋。一番讲述过后，压轴返场曲《回忆》格外沉重，它既是献给恩师的深切缅怀，也寄托着对前日辞世的音乐家刘欢的追思。散场时，些许观众的思绪还未从刚刚的乐声中抽离，轻哼《回忆》的旋律。中秋本就是相聚与倾诉的时刻，这场二重奏让我们懂得：只要琴声再起，记忆便不散；只要有人聆听，离去的人就仍在归来。
原标题：《新民艺评｜程芳：在重逢中听见彼此——评王健与约兰·索舍尔二重奏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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