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虎皮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能彻底觉醒，你就会发现，今天的一切其实是一场大梦。

就像《淮南子》所说的那样：

“梦为鸟而飞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觉而后知其梦也。今将有大觉，然后知今此之为大梦也。”

公牛哀得了一种病。江淮一带的人管这种病叫“易病”，发作起来没有固定的时候，像中原那些发狂的人一样，一阵一阵的。他病了七天。到了第七天，他就不再是人了。

《淮南子·俶真训》里写过此事：

“昔公牛哀转病也，七日化为虎。其兄掩户而入觇之，则虎搏而杀之。”

他的哥哥不知道。哥哥只是觉得弟弟病了好些天了，该进去看一眼。门是虚掩着的，哥哥推开门，探进身子。

屋里站着一只虎。虎扑过来，咬死了哥哥。

古书接下去说了几句话：“方其为虎也，不知其尝为人也；方其为人也，不知其且为虎也。”

做虎的时候，不记得自己做过人；做人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变成虎。两件事互相替换，各自待在自己的形骸里。

哥哥死的时候，大概也没弄明白，推门进去看见的那只虎，到底是弟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汉朝有个宣城太守，叫封邵，为官贪婪暴虐。在《述异记》里，他的暴虐具象化了：

“一日忽化为虎，食郡民。”

百姓认出了他。他们对着那只虎喊：“封使君。”

他们还编了两句谚语，比史官的笔更不留情：“无作封使君，生不治民死食民。”

做官的时候百姓是数字，做了虎百姓是肉。从头到尾，就没把人当人。

所以，他自己就不是人。

东晋年间，江夏郡安陆县有个叫薛道询的人，二十二岁，得了疯病，治不好。一天，他突然不见了，《齐谐记》写道：

“忽失踪迹，遂变作虎，食人不可复数。”

他变成了虎，吃了多少人，数不清。

过了一年，他又变回了人。变回人之后，他还做了官。有一天夜里，他跟同座的人喝酒聊天，说起自己以前的事：

“吾昔曾得病发狂，化作虎，啖人一年。”

他还一一说出了被吃的人的长相和吃人的地方。

同座的人里，有一个人的亲戚正是被他吃掉的。那人当场嚎哭起来，把薛道询抓住，送去了官府。

薛道询最后死在了牢里，是饿死的。

陇西李征，少年时就以文章出名，考中了进士。但他性子疏狂，做了官不肯低头，同僚都看他不顺眼。他便辞了官，回老家。

日子一久，他却穷得连妻儿都养不活，只好出去游历，指望各地的官员接济。

后来的事写在《人虎传》里，说李征在旅途中发了狂病，跑进山里，变成了虎。他以虎的身体活着，记得自己曾经是人。

一年后，他的朋友袁傪出使岭南，路过商於之地。随从说前面有虎，不能走。袁傪说，天还早，怕什么。他们继续走。一只虎从草丛里出来，拦在路上。袁傪正要拔剑，虎忽然开口说话：

“几乎误杀我的老朋友。”

声音是李征的。袁傪听出来了。两人隔着人与兽的距离，说了很久的话。李征在虎的身体里哭，说：“我自从变成虎，已经不记得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了。今天见到你，才又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人。”

他托袁傪照顾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说他们还在虢略，穷得活不下去。

袁傪答应了。李征又说，自己变成虎之后吃了不少人，但那些都是命里该死的，不是他选的。说完，他走了，再没有回头。

袁傪后来派人送了钱粮到虢略，李征的妻儿没有饿死。

太原人向杲，有个哥哥叫向晟。向晟和一个名为波斯的妓 女相好，想赎她出来，被一个姓庄的公子拦了。庄公子有钱有势，在路上堵住向晟，让随从用竹鞭抽他，把人抽死了。

向杲去告官，但庄公子四处行贿，根本告不赢。

向杲怀里揣着刀，每天伏在山路边的草丛里等。等了很多天，发现庄公子出门带上了护卫——一个叫焦桐的人，勇武善射，向杲近不了身。

有一天下了暴雨，向杲浑身湿透，冷得发抖，躲进山神祠。祠里有个道士，向杲以前给过他饭吃。道士见他湿成这样，拿了一件布袍给他，说，先换上吧。

向杲换了衣服，忍着冷，蹲在地上，像一条狗。然后他低头看自己——“毛革顿生，身化为虎”。皮毛从皮肤底下长出来，骨头在肉里重新排了一遍。

道士早已不见了。

向杲变成虎之后，脑子里只剩一件事：找到庄公子复仇。

他跑回原来埋伏的地方，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草丛里，才知道刚才那一刻，做人的那个向杲已经死了。他守在那具尸体旁边，怕被乌鸦和鹞鹰啄食。

第二天，庄公子路过。虎从草丛里暴起，把庄公子从马上扑下来，咬住头，咽了下去。焦桐回身一箭，射中虎腹。虎倒地死了。

向杲在荆棘丛里醒过来，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出来。身上没有伤，但走不动路，歇了一夜才能慢慢挪回家。家人见他回来，又惊又喜。他躺在床上，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庄公子的死讯传来，家人到床头告诉他。向杲这才开口，说：

“虎即我也。”

蒲松龄《聊斋志异》最后写道，庄家的人告到官府，说向杲杀人。官府说这事太荒唐，没有凭据，不予受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