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百七十多个日军士官，被堵在东团堡的碉堡里。外面，是八路军晋察冀军区第一军分区第三团；里面，是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的士官教导大队。
这不是普通据点。
东团堡在河北涞源东北，卡在高碑店、易县通往张家口、宣化的补给线上。村外有壕沟，有铁丝网，有土围墙，四角筑着大碉堡，中间还压着一座三层主炮楼。
一九四〇年九月二十二日夜，命令落到第三团团长邱蔚手里。
杨成武说得很硬：“不能让这里的日军一人漏网。”
这句话不是狠话。
东团堡里的日军，都是从部队里挑出来受训的军官、士官。训练完，他们会回到各部队去当小队长、中队长。换句话说，这一百七十多人不是一个据点的守兵，而是一批会继续带兵作战的骨干。
打掉他们，涞源一线的日军会疼到骨头里。
可第三团很快发现，疼的不只是日军。
夜色压在东团堡外的山坡上。第三团三营先动，突击队向馒头山碉堡摸去，炸药包顶到门洞前，火光一闪，碉堡被撕开口子。
这一下打得快。
但东团堡主据点没有乱。
村口、土墙、碉堡、主炮楼，一层压着一层。日军机枪从射孔里扫出来，掷弹筒把弹片砸在突击队前头。战士越过铁丝网，贴近墙根，又被火力压回来。
更难的是毒气。
日军开始施放毒气后，冲在前面的战士跑着跑着，脚步慢了，胸口发闷，眼睛睁不开，有人扑倒在壕沟边，有人被担架抬下去时还抓着枪。
他没有松手。
八路军那时没有完善的防毒装备。口罩、湿布、土办法，都挡不住碉堡里一阵阵涌出的毒气。攻坚战最怕的不是伤亡，而是眼看人倒下，却还必须继续往前补。
东团堡就成了这样一口硬锅。
三营打进去，又被压住；二营赶到后，从东、南两面冲；一营在上庄一线牵制、攻碉堡、阻援，也付出不小代价。外围日军想救，涞源、蔚县方向的据点也被八路军部队牵住，东团堡里的士官队等不到退路。
他们只能死守。
碉堡里的人很清楚，第三团也很清楚：谁先松一口气，谁就完了。
第二天，第三团继续冲。
炸药包往前送，手榴弹往射孔里塞，机枪压着碉堡口。毒气又一次喷出来，前头的人倒下，后头的人接上。民兵和群众抬着担架往返山路，担架上是中毒的、负伤的、昏迷不醒的战士。
东团堡外，没有多余的人。
第三团的兵力被打薄了，能拿枪的都往前顶。炊事员、勤杂人员、团部能抽的人，也被推到火线上。攻坚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漂亮不漂亮的问题。
只剩一件事。
把碉堡啃下来。
到了九月二十五日，东团堡的大部分据点已经被第三团撕开。四角碉堡一个个哑了火，日军残部退进西南角的大院和最后的工事里。
这时，天上又来了日军飞机。
飞机投下弹药，想给东团堡残部续命。可战场已经搅成一团，有些空投物资落到了八路军控制区域。第三团捡到弹药，马上补给前沿。
这口气，终于续到了八路军这边。
最后的攻击开始了。
突击队把炸药送到门口，爆炸声掀起尘土。战士扛着长梯靠近碉堡，顺着墙面往上爬，手榴弹从观察口塞进去。有人刚爬上去就倒下，后面的人把梯子扶住，继续上。
碉堡里还在放毒气。
可毒气挡不住所有人。
主炮楼被炸开后，日军残部退无可退。绝望之下，他们把粮食、物资、枪支堆到一起，浇上煤油，准备烧毁。杨成武得知后，急令邱蔚派部队冲进去，把武器夺出来。
火光从院里冒出来。
第三团战士冲入据点时，最后的日军已经走到末路。战后清理，东团堡士官教导大队被全歼，八路军缴获机关枪、掷弹筒、步枪等武器。日军费心培养的这一批基层指挥骨干，就断在了涞源山地的这个村子里。
东团堡安静下来了。
可第三团的队伍已经薄得让人心里发紧。三天三夜强攻，枪伤、爆炸伤、毒气中毒，把一个主力团打到只剩几百人能站在队列里。
这就是代价。
东团堡之战后来被聂荣臻称为“以顽强对顽强的典型战例”。这句话放在纸上很短，落到战场上，就是一层铁丝网、一段壕沟、一座碉堡，和一个个倒下又补上去的人。
日军也记住了这场失败。
涞源日军警备司令小柴俊男后来写下所谓《大日本皇军驻东团堡警备队长恨歌》，还让人刻成石碑。那不是荣耀，是败军给自己的挽歌。
东团堡被拔掉后，涞源外围据点接连动摇。到九月二十六日前后，杨成武指挥的右翼部队先后攻克多个据点，涞源地区日军防线被撕开大口子。
古长城上，随军记者沙飞拍下了胜利后的八路军战士。
石墙残破，山风很硬，战士们举起枪。镜头里看不见毒气，也看不见担架，只能看见一群刚从碉堡前冲出来的人，站在长城上，把枪口举向天空。
东团堡这一仗，就定格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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