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讲求美与精致的生活，常被视为一种“自爱”的行为。可究竟何谓自爱？无论我们是否探究过，“自爱的道理”似乎都是世间最浅显的道理——谁还不会爱自己呢？自爱甚至是人人皆有的本能，以至于我们称之为“道理”，都有夸张和误导的嫌疑。可这样想，恐怕既错失了“自”的谜题，又低估了“爱”的分量。
想要拥有真正的自爱，单从逻辑来说，我们也不能不建立一套经得起检验的自我认知。要不然，我们的自爱岂非流于盲目？而这种盲目甚至会让我们努力自戕而不自知。据柏拉图在《苏格拉底的申辩》中的叙述，公元前399年，苏格拉底在雅典受审的时候，就曾调转矛头审判雅典人，指责他们不会自爱。苏格拉底在如此生死关头，对雅典人说的，竟然是关于自爱的道理：“不要先关心‘自己的’，而要先关心自己。”这话看似平常，细思却颇为惊人。
后来，尼采有“表面上的自我中心主义”或“虚假的利己主义”的说法。他以此为题所写的格言，仿佛是为苏格拉底之言下了一个现代的注脚：“绝大多数人，无论他们多么乐于思考和谈论他们的‘自我中心主义’，却终其一生却都没有为他们的‘自我’做过些什么，他们为之效劳的毋宁说只是自我的幻影。”（《曙光》，第105节）这幻影也就是我们在社会化处境中，通过他人的目光所形成的价值判断，我们所执着的种种追求，是我们自以为是的清醒。
然而，以哲人眼光观之，假如我们缺少自知，那么我们的“自私”也很不像样，也裹在人云亦云的迷雾中。所谓“自爱的道理”，第一层就是要从“虚假的利己主义”的种种奔忙中挣脱出来，补一堂自我的功课。如果说这种缺课是人性的状况使然，那么这种补课也就可谓人之所以成人的必然。
不过，苏格拉底并非劝诫我们“不要关心‘自己的’”，而只是说：“不可混乱这当中的次序。”事实上，哲学的反思很容易让我们走向另一个极端，陷入苦修主义的陷阱。并且这种苦修的陷阱和自私的追逐一样，都能以自爱的名义来进行。甚至，苦修的陷阱还倾向于为自己寻求更为神圣的理由，反过来贬低自爱。这当中的危险亦不可不察。
所以，我们得紧接着补充说：所谓“自爱的道理”，其第二层则是要在世界之中重建自我。我们不可错失“自”的谜题，却也不能低估了“爱”的分量。只有在世界之中，在和他人、和外物的关系中，“自爱”才能生动而丰满地开展起来。其实，也只有通过这种开展，自我认知才能得到进一步的检验。通过“爱”的分量，“自”的谜题也才有具体而非抽象的解答。
总结言之，自爱的道理，第一层是要确立生命的重心，第二层是要打开世界的格局。或许，我们还可以补充第三层，强调自爱的道理其实是要完成一次自我和世界的转化，把“令自我丧失的世界关联”转变为“让自我实现的世界关联”。对我们来说，完成这种转化，相比投身于一种特定的生活方式，可能要“奢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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