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说舆情31|哈工程20人名单背后：一场翻墙处分，何以变成保研举报罗生门？

作者简介：陈闽之 资深危机处理专家，南京大学商学院EMBA行业导师，南京大学商学院AACSB国际认证顾问委员会委员，南京大学海外教育学院兼职研究员，南京大学校友总会监事

2026年9月20日，哈尔滨工程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发布了一份通报。20名学生因使用个人校园网账号通过VPN访问境外网络，被给予警告处分。通报末尾附了一句提示：“确有科研、学习需要访问境外学术资源的，应通过学校图书馆数据库、学校批准的校外访问系统等正规渠道获取。”

这份通报在当时没有引发任何舆论关注。七天后，它引爆了全网。

引爆点不是“翻墙违规”，而是一张聊天截图。截图中，一名女生被指为保研排名差一名，将排名靠前同学的“翻墙”行为逐一整理并举报，甚至咨询过导师实名举报和向12339举报两种途径。导师告诫她“不能为了保研不择手段”。

这张截图的真实性至今未被证实。但舆论的愤怒已经被点燃，而且迅速超越了“处分是否合规”的讨论。

1、舆情走势：从内部通报到全网风暴

第一阶段：内部通报，静默期（9月20日-26日）

9月20日，学院发布处分通报，认定20名学生（16名本科生、4名研究生）在9月18日至19日期间使用非正规渠道访问境外网络。通报称，相关行为被网络安全监测系统完整记录留存，“经上级部门反馈并经学院核实”后作出处分决定。鉴于涉事学生系首次违规、未发现传播有害信息或非法获利等加重情节，给予警告处分。这一阶段，通报仅在学院范围内流转，未进入公共舆论视野。

第二阶段：截图流出，舆情引爆（9月27日-29日）

9月27日前后，通报内容及“保研举报”聊天截图在网络流传。话题迅速登上多个平台热搜。舆论焦点从“翻墙是否违规”转向了“举报动机”——网传一名保研边缘女生将排名靠前同学的翻墙行为逐一整理举报，导师告诫其“不能为了保研不择手段”。

这一叙事的传播力远超处分本身。“太毒了”“宫斗剧都不敢这么拍”等评论广泛传播，触动了公众对高校内卷与恶性竞争的深层焦虑。“保研举报”已经取代“翻墙违规”，成为事件的第一叙事。

第三阶段：多维争议交织，舆论持续发酵（9月29日至今）

争议从“举报是否属实”扩展到三个层面：处分是否过重、学术访问渠道是否充足、保研竞争伦理是否失范。截至目前，校方未就“保研举报”传闻发布任何公开回应。

事件触及了“规则与人情”“竞争与公平”“管理与服务”等多重价值观命题。与属三级风险中的管理冲突与价值观争议，但舆论烈度因“保研举报”叙事而显著放大。

2、三轴并发：每一个轴都在独立发酵

这起事件的特殊性在于，它同时打开了三条相互独立又彼此强化的风险轴。

第一轴：学生处分权——规则层面无可指摘，但“公示”本身制造了次生伤害。

翻墙违规，依据校规给予警告处分，这在规则层面没有问题。哈工程作为“国防七子”之一，网络安全标准高于普通高校，这是由其办学定位决定的。涉事学生首次违规、未传播有害信息、未非法获利，给予警告而非更严厉处分，体现了“惩戒与教育相结合”的原则。

问题出在“公布”这个动作上。

高校处分公布制度长期缺乏统一标准。多数高校校规的表述是“视情况及时在全校、学部（学院）或班级范围内公布”，“对涉及个人隐私等情况的，由学校决定不予公布”。也就是说，“公布”是裁量权，不是强制义务。哈工程选择公布20人名单，属于裁量范围内的选择。但这个选择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公布20人名单，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警示教育，那么公布的力度是否与过错程度匹配？20人名单一旦被写入通报并在学院范围内公开，在保研、评优、就业等场景中，这份记录可能被反复调取，其实际影响远大于“警告”二字本身。更关键的是，校方在发布通报时，并没有面临任何舆论压力。通报是9月20日发布的，舆情大规模引爆是在9月27日前后。校方公布20人名单，不是被舆论倒逼的结果，而是内部管理逻辑的选择。这个选择，恰恰成了舆情引爆的导火索——因为“20人名单+保研传闻”的组合，远比“20人违规被警告”本身更具传播力。

第二轴：程序正义——举报动机的迷雾，是当前最大的不确定性。

网传“保研边缘生举报竞争者”的说法虽未经证实，但已经成功地将事件从“违纪管理”扭转为“同学互害+制度被工具化”的叙事。这一转变的杀伤力在于：它让公众对“处罚本身是否公正”产生了根本性质疑——如果这次处分是被竞争动机驱动的选择性执法，那么规则的正当性就被消解了。校方目前对此完全沉默。这等于默认将叙事主动权交给了网络传言。公众在“有罪推定”的逻辑下，会自动将“不回应”解读为“举报属实，校方在回避”。

关键问题在于：这20人的行为，是怎么被发现的？ 如果是网络安全监测系统的技术记录，那么处分依据是客观的、可验证的。如果是某个人举报的，那么举报者的动机是否被评估过？举报者本人是否也在翻墙？如果举报者和被举报者存在保研竞争关系，那么处分的正当性是否受到影响？

校方从未回答这些问题。在处分通报中，只公布了“结果”，没有公布“线索来源”。在舆论发酵后，也只字不提“举报动机”是否被核查。这种程序上的沉默，给了“保研举报”叙事填补真空的空间。如果校方在9月20日发布通报时，同步附上一句“本次核查基于网络安全监测系统的自动记录，不涉及个人举报”，这场舆论风暴的烈度会完全不同。因为在那个时间点上，“举报叙事”还没有形成传播惯性，校方掌握着定义事件的主动权。等到9月27日舆情引爆后再回应，就已经是在“追赶叙事”了。

第三轴：科研合规供给——这是最深层、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轴。

多名网友指出，“不翻墙不方便查资料”，境外学术数据库和AI工具在日常学习中“几乎要经常用到”。这一质疑直指一个结构性问题：高校在强调“不得翻墙”的同时，是否提供了足够便捷、足够覆盖的合规替代方案？通报中“应通过学校图书馆数据库、学校批准的校外访问系统等正规渠道获取”的表述，在舆论中被解读为一种回避问题的姿态。当学生反映“正规渠道不够用”时，仅仅重申“应该用正规渠道”，并不能回答“为什么正规渠道不够用”以及“学校打算怎么改进”。如果合规渠道的审批流程繁琐、覆盖数据库有限、访问速度缓慢，那么“只堵不疏”的管理逻辑，就是在把学生的刚性学术需求推向违规。矛盾终将回流到管理方。

3、如果举报是真的，校方该怎么办？

这是整个事件中最尖锐、也最无法回避的问题。

网传截图中，举报者本人也承认“用VPN看论文、用GPT”，怕被一起查，而导师的回应是“不能为了保研不择手段”。如果这个截图属实，那么事件的性质就不仅仅是“20人违规被罚”，而是一个同样违规的人，用规则作为武器，精准打击了竞争者。校方的正确做法，不是否认举报，也不是包庇举报者。而是严格区分“举报线索”和“处分依据”。

处分程序上，校方应当声明：处分依据的是网络安全监测系统的独立记录，该记录的形成与任何人举报无关。举报线索只是触发了核查，但核查过程和结论是独立完成的。这能切断“因为有人举报才处罚”的因果叙事。

举报者处理上，如果举报者本人同样存在翻墙行为，校方应当一视同仁地启动对其的核查程序。不能因为她是“举报人”就豁免。否则，“利用规则打击对手而不受惩罚”的观感，会彻底摧毁公众对规则公平性的信任。

程序透明上，校方应当说明：是否对举报者的动机进行了评估？如果举报者的目的是“排除保研竞争者”，那么校方是否有机制防止“举报权”被工具化？这比单纯“澄清有没有举报”重要得多。

4、校方应对评价：只处理了“处分”，没处理“叙事”

哈工程此次应对，呈现出典型的“合规有余，沟通不足”特征。

做得好的地方：处分本身合规且有分寸，明确依据国家规定和校规，认定“首次违规、无加重情节”，给予警告而非更严厉处分，提供了申诉渠道，并在通报中主动提示了正规学术访问途径。

值得注意的问题：

第一，舆情爆发后，校方缺乏公开回应。 截至目前，未就“保研举报”传闻发布任何公开回应。校方的沉默，等于将叙事主动权完全让渡给了网络传言。

第二，对“学术访问渠道不足”这一结构性争议缺乏回应。 通报中“应通过正规渠道获取”的表述，被解读为回避问题。这恰恰是事件从“个案处分”升级为“制度争议”的关键节点。

第三，“国防院校”身份的敏感性未被妥善沟通。 如果能在回应中明确“为什么国防院校的标准必须更严”，而非仅仅援引规定，或许能争取到更多理解。

第四，公示警告的次生伤害未被评估。 20名学生的处分被写入公开通报，这种“抓一个罚一片”的观感，会持续消耗校誉。

5、启示与建议

第一，处分公示的方式需要与过错程度匹配。 “警告处分”不必公示20人名单。规则的刚性必须坚守，但执行的方式可以更有温度。对首次违规、无加重情节的学生，可考虑“不公开通报”的方式，仅作内部记录和个别教育。

第二，及时释放程序性信息，比仓促定性更重要。 校方最紧迫的不是定性，而是给出程序性信息：处分依据的是技术监测还是个人举报？如果是技术监测，应主动说明；如果是举报，应评估举报动机是否影响处分正当性。“我们在查”比“我们认定”更重要，“有时限的程序”比“无期限的沉默”更能稳定预期。

第三，同步公开合规境外学术资源的申请通道与审批时限。 明确告知学生：哪些数据库可以通过学校图书馆访问？校外访问系统的申请流程是什么？审批需要多长时间？是否有紧急通道？把“刚需”纳入正轨，而不是推向违规。

第四，一视同仁处理举报者。 如果举报者本人同样存在翻墙行为，校方应当同步启动对其的核查程序。不能因为她是“举报人”就豁免。否则，“利用规则打击对手而不受惩罚”的观感，会彻底摧毁公众对规则公平性的信任。

第五，对涉及国防院校特殊管理标准的问题，主动说明“为什么严”。 主动说明比被动辩解更能赢得理解。

这起事件的风险不在于“处分本身是否合规”，而在于校方只处理了处分权这一轴，而让程序正义轴和科研合规供给轴完全失控。“保研举报”的传言若不被澄清，将持续消耗校誉；“学术访问渠道不足”的质疑若不被回应，将把学生的刚性需求持续推向违规。只堵不疏，矛盾终将回流到管理方。

把合规通道建好、把审批时限公开、把举报动机说清——这三件事做完了，事件才能真正平息

编辑、审核：胡大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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