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安塔利亚，阿德拉萨恩海岸。水下四十二米。
一台水下机器人慢慢扫过一片斜坡，摄像头传回的画面里有东西。不是礁石。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矩形轮廓。木箱。烂了两千年的木箱。箱子散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一个叠一个。
捞上来一看，盘子。
122种。
你家厨房里有几种盘子？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凑一起能凑出十五种就算多的了。两千一百年前的罗马人，光从这一个沉船里捞出来的，就是你的八倍。
一个在信里催单的罗马人
公元前50年。西塞罗给他在雅典的朋友阿提库斯写了封信。
信里说：“我订了罗索斯的餐具。但你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西塞罗，罗马最会说话的人。当过大法官，当过执政官，后来被安东尼砍了脑袋，手和头挂在广场上示众。就是这个人，在两千多年前写信催一批盘子。语气有点不耐烦。“你到底在想什么”，像极了你在微信上催代购。
罗索斯在哪？在今天土耳其哈塔伊省的阿尔苏兹。古代叫Rhosus，是个沿海小城。它生产的陶瓷器在罗马世界有名气，到了什么程度呢——罗马的大人物会专门写信给朋友，让朋友帮忙在当地下单。这不是路边摊货。这是奢侈品供应链。
鱼盘、坚果盘、汤碗
你想想，两千年前的罗马人怎么吃饭。
没有刀叉。有勺子，一种叫cochlear，尖头的，专门挖鸡蛋和蜗牛用。另一种叫ligula，圆头的，喝汤用。盘子摆在桌上，大家用手抓。所以盘子得分类，得讲究。
这批餐具里有鱼盘。鱼盘中间有个凹槽，不是用来盛鱼的，是用来盛鱼的调味汁——garum。这玩意儿是用鱼内脏发酵做的酱，罗马人往什么菜里都搁。鱼盘中间的凹陷，就是让你把酱汁舀在里头，鱼肉蘸着吃。
还有坚果盘、汤碗、各种尺寸的托盘。小盘子放橄榄，大盘子放烤肉。汤碗有深浅两种，深口的喝浓汤，浅口的喝清汤。这已经不是吃饭了，这是一套完整的餐桌操作系统。
而这些盘子，从土耳其南部海岸的工坊里做出来，装箱，上船，走地中海航线，运到罗马。
九千海里之外的买家
罗马在共和国末期有多富？
公元前2世纪，罗马打败了迦太基，征服了希腊，把地中海变成了自己的内湖。东方行省的税收源源不断流进罗马。贵族们开始盖别墅，修鱼塘，办宴会。宴会越来越夸张，有记录说有人端出过烤孔雀脑和火烈鸟舌头。盘子不够漂亮，菜就白做了。
这个时候的罗马，是地中海世界最大的消费市场。东方的手工艺品、埃及的粮食、西班牙的橄榄油、高卢的葡萄酒，全往罗马涌。罗索斯的陶瓷器就在这个网络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沉船上还发现了爱琴海岛屿生产的双耳陶罐。不同产地的货装在同一条船上，一个港口一个港口地停靠，一路收，一路卖。这艘船的航线大概是从罗索斯出发，经过爱琴海，绕过伯罗奔尼撒，穿过爱奥尼亚海，最终的目的地是意大利西海岸。
它没到。在安塔利亚附近撞上了浅滩，沉了。
干了一千多年的生意
你换个角度看。这不是盘子的事。这是一条产业链。从原料开采、工坊制作、装船运输、港口仓储、批发分销，到最终端上罗马贵族的餐桌。这条链条横跨地中海，一千多公里，每个环节都有人赚钱。罗索斯城里的人靠这个吃饭，港口的搬运工靠这个吃饭，船东靠这个吃饭，罗马的批发商靠这个吃饭。盘子只是链条末端那一点点东西。
现在全世界都在谈供应链安全，谈脱钩，谈卡脖子。两千年前的罗马人早就活在这个逻辑里了。他们的供应链从土耳其延伸到意大利，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断了，罗马贵族桌上的鱼就没酱蘸。
更讽刺的是，这条供应链的最后一环——消费者——根本不知道盘子是哪来的。罗马人用罗索斯的盘子吃饭，就跟今天你用某个牌子的瓷器一样，你只知道好用，不知道它在哪个窑里烧的。
海水下面还有
这批餐具保存得好，得感谢古代的包装工。他们把陶瓷器装进木箱，器物之间塞上黏土。船沉了，木箱泡烂了，黏土还在。黏土撑住了盘子之间的空隙，海水灌进来的冲击被黏土吸收了。两千一百年，盘子没碎。
两千年。
你想想，你家装修用的瓷砖，铺在浴室里，五十年就起鼓了。人家塞了把黏土，管了两千一百年。
阿德拉萨恩的沉船发掘还在继续。122种只是目前清点出来的数字。海水下面可能还有更多箱子没打开，更多形制没被发现。每一批捞上来的碎片都在改写着我们对罗马贸易网络的认知——哪些港口在联通，哪些商品在流动，哪些人在赚钱。
当时土耳其能造出这么精美的瓷器吗？这批瓷器和中国有什么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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