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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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北魏都城,平城,概念图)
公元四九三年,五月,北魏的都城平城。
明堂,皇帝祭天布政的殿,相当于一个王朝最高规格的大礼堂,这天,孝文帝在这儿斋戒,召百官,办一件正经事,占卜,问的是:
大举发兵,南伐南齐,吉不吉?
太常卿王谌当众起卦,太常卿,管宗庙祭祀、占卜典礼的最高长官,卦出来了,《革》。
孝文帝当场引了卦辞:
“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商汤、周武改天换地,顺天应人,还补了一句:
“吉孰大焉!”
还有比这更吉的吗?
满朝文武,没一个人吭声。
有人站了出来,尚书、任城王拓跋澄,论辈分是孝文帝的堂叔,年纪跟皇帝不相上下,皇族里出名的明白人,也是出名的硬骨头。
他的话,《资治通鉴》记得清楚:
陛下继承几代的基业,坐拥中原;如今出兵去打一个没归服的小邦,占的却是汤、武“革命”的卦,这不能算全吉。
孝文帝厉声反问:
卦辞上明明写着“大人虎变”,大人物行事如虎纹焕然,怎么不吉?
拓跋澄顶回来:
陛下您这条“龙”已经兴起很久了,怎么到今天才变老虎?
您听听,君臣俩当着满朝文武,为一个卦象抬杠,一句顶着一句,孝文帝脸上挂不住,撂出了那句狠话:
“社稷我之社稷,任城欲沮众邪!”
江山是我的江山,任城王,你想动摇军心?
拓跋澄不让:
“社稷虽为陛下之有,臣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
江山是您的不假,可我是国家的大臣,明知道前头有坑,不能不说。
一个皇帝,一个亲王,当庭顶牛,明堂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孝文帝憋了半天,把口气放缓,撂下一句“各言其志”,各人说各人的看法,也就罢了。
散朝。
您要以为这就是一场普通的朝堂拌嘴,这故事就白讲了。
散了朝,孝文帝把拓跋澄单独召进宫,人还没上台阶,皇帝隔着老远就开了腔,说什么呢?
“明堂之忿,恐人人竞言,沮我大计,故以声色怖文武耳。”
我在明堂上发那通火,不是冲您,是怕人人跟着嚷嚷,搅了我的大计,故意拿脸色吓唬文武百官,您体谅朕。
左右屏退,然后,皇帝交了实底。
吵翻了天的南伐,是假的,真正要办的事只有一件,迁都,把国都从平城,整个儿搬到洛阳去。
为什么非搬不可?得往前倒两句。
平城在哪儿?今天山西大同,塞外,《资治通鉴》给过它一句考语:
地寒,六月雨雪,风沙常起。
搁这儿守边打仗,是把好手;可要经略整个天下,它太偏,也太冷。
孝文帝交底的话,史书记得明白:
国家从北边起家,迁到平城,“虽富有四海,文轨未一”
地盘是大了,文明和制度没归拢到一处;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打仗行,文治不行;而“崤函帝宅,河洛王里”,崤山、函谷关围着的那片,是帝王的宅邸,黄河、洛水中间那块,是中原王朝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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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元宏,名为南伐,实为迁宅中原)
这一趟,名为南伐,实为迁宅中原。
还有一层,他没跟旁人说的,一手把他带大、也一手压了他小二十年的太皇太后冯氏,三年前去世了,这一回,他头一次真正做了主。
拓跋澄听完,卦也不争了,站到了皇帝这边:
“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经略四海,此周、汉之所以兴隆也。”
定都中原,经略四海,周、汉两朝,就是这么兴起来的。
孝文帝说出了真正的难处:
北边人恋家恋土,猛一听要迁都,还不得炸了锅?
拓跋澄递过去一句要紧的话:
“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断自圣心,彼亦何所能为!”
非常的事,本来就不是常人能想通的,您圣心独断就完了,他们闹不出什么名堂。
孝文帝高兴了:
“任城,吾之子房也!”
任城王,你就是我的张良啊,子房是谁?刘邦身边那位谋圣,张良张子房。
叔侄俩,把满朝文武一起装了进去。
主意拿定,事情就按假的办,办得比真的还像真的。
六月,先在黄河上架桥,一副真要渡河南征的架势,随后大军从平城开拔,御驾亲征,带了多少人?史料的说法从三十万到百万都有,虚数实数掺着,反正是一个能把家底掏空的阵仗。
旗纛招展,人马迤逦,一路向南。
队伍里什么心思的都有,明堂那场架刚过去仨月,谁都看得出来,满朝文武里头,乐意跑这一趟的,没几个。
我琢磨着,孝文帝要的正是这个,他不怕大伙儿不乐意,怕的,是大伙儿太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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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雨中行军)
从平城出来,天就没怎么晴过,雨一阵接一阵,官道走成泥塘,进了九月,大军渡过黄河,兵至洛阳。
雨,还是不停,《资治通鉴》就一句:
“魏主自发平城至洛阳,霖雨不止。”
从平城到洛阳,这一路,雨就没断过。
孝文帝倒像不急,他冒雨去看了汉魏故宫的基址,几百年天子城的殿宇,就剩几段夯土,卧在荒草里,《魏书》记他对着侍臣感慨西晋的江山败坏至此,念了一首《黍离》,当众落泪;念完,看洛桥,临太学,观石经。
大军就这么泡在洛阳的雨里,日子长到什么份上?反正营里的抱怨,一天比一天沉。
就在这时候,孝文帝下了一道命令:
全军整装,明日开拔,继续向南。
第二天,他一身戎装,手执马鞭,跨马而出。
《资治通鉴》记,就在马前,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下了,不是寻常的跪,是稽颡,额头触地,丧礼上最重的那种磕法,搁在君臣之间,这是把话说到头了的意思。
雨还在下,王公大臣,就这么跪在泥水里。
带头的是尚书李冲,他先拿连月阴雨、人马疲弊说事,皇帝不松口。
李冲急了,把话说到了底:
“今者之举,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独行,竟何之也!”
今天这一仗,天下人都不愿意,就陛下您一个人愿意,您就这么独自往南走,究竟要走到哪里去?
孝文帝大怒:
“斧钺有常,卿勿复言!”
军法不是摆设,你不要再说了!
马鞭一扬,作势要走。
安定王休等一帮宗室老王爷,哭着跪在泥里,不起来。
孝文帝勒住了马。
该收网了。
他把话说开:
“今者兴发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
这么大的阵仗,要是灰头土脸、无功而返,往后我还怎么号令天下?
话锋一转:
“朕世居幽朔,欲南迁中土;苟不南伐,当迁都于此。”
朕家世代住在北方,想南迁中原;要么接着南伐,要么,迁都洛阳。
紧接着一句:
“欲迁者左,不欲者右。”
愿意迁都的,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
您琢磨琢磨这道题出得多损,站右边,等于说“臣不愿搬家,请陛下继续南伐”。
老王爷们呼啦啦站过去一批,安定王休他们站了右边,可“南伐”俩字,再没人敢提,倒是南安王桢看明白了局面,上前说话:
“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干大事的,不跟大伙儿商量,如今陛下停了南伐、迁都洛邑,正是臣等之愿、苍生之幸。
于是满朝文武,山呼万岁。
《资治通鉴》收这一段,收得极冷静,就一句:
“时旧人虽不愿内徙,而惮于南伐,无敢言者。”
老一辈不愿意搬家,可比起搬家来,更怕南伐,所以没人敢吱声。
这局,孝文帝赌的是什么?史书没明说,我替他算笔账,他赌的是从平城到洛阳这一路,把百官泡够了;赌的是满朝文武里,没有一个人真愿意陪他往南打,赌输了,是君臣撕破脸、大军困死在泥里;赌赢了,江山搬家。
他赌赢了。
大军不走了,就地安家,安的,是一个国的家,李冲领了将作大匠,新都建设的总指挥;司空穆亮从旁监工,洛阳城重新画起了图纸。
平城那头,还压着一群没跟着南下的留守贵族,这趟说服的差事交给谁?还是拓跋澄,皇帝派他驰回旧都,跟留守百官讲迁都的道理,临行丢下一句话,记在《资治通鉴》里:
“今日真所谓革也。王其勉之!”
今天,才真正是那卦上的“革”啊,任城王,好好干。
您听听,绕了一整圈,他自己把谜底揭了,五月明堂上那一卦,问的是南伐,应的却是迁都。
拓跋澄回到平城,留守百官一听迁都,“莫不惊骇”,这位堂叔援引古今,掰开揉碎了慢慢讲,一帮人从惊得说不出话,到勉强信服,他回去复命,孝文帝大喜,又是一句记进史书的话:
“非任城,朕事不成。”
没有任城王,我这事,办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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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北魏迁都洛阳,行军途中)
第二年,公元四九四年,北魏正式迁都洛阳。
搬完家,这位皇帝的手就没停过,禁胡服,改穿汉家衣冠;禁胡语,朝堂上再说鲜卑话的,摘乌纱帽;鲜卑贵族跟汉人大族通婚;迁到洛阳的,死了也葬在河南,不准归北,诏书把退路都堵死了。
到公元四九六年,连姓都改了,皇族拓跋氏,改姓元氏,为什么是“元”?诏书里讲得堂堂正正:北人谓土为“拓”,后为“跋”,魏家先世出自黄帝,以土德王;“夫土者,黄中之色,万物之元”,万物,打这儿起头,所以,姓元。
改到深处,连他亲立的太子都撑不住了,那位储君不肯说汉话、不肯穿汉服,趁着父亲出巡,偷了御马要逃回平城,事败,废掉太子位,囚在河阳;第二年,又被告发仍在密谋,赐死,这场大搬家,最先折在半道上的,是他自己的儿子。
再往后,说来话长。
公元四九九年,孝文帝死在南征路上,三十三岁—,离那场洛阳的大雨,刚过去六年,当年拿南伐当幌子的人,后半辈子都在真的南伐,把命撂在了半道。
又过了二十多年,北魏的天下,恰恰从北边边境那几座戍边的军镇先乱起来,一乱,就再没拢住;到公元五三四年,这个王朝干脆分成了东魏、西魏。
他把整个朝廷搬去了洛阳,可好多人、好多事,留在了原地。
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回头再看太和十七年五月,平城明堂上那一卦,起得半点不差。
革,就是变。
他问的是一场仗,卦上应的,是他自己的姓,和他身后整个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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