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后的二次元纸媒，对一个凋亡时代最漫长的告别｜专访

致凋亡季节中的你

文丨菜包

如今有点岁数的二次元老登，家里或多或少都会存着几本二次元老杂志。

二十年前的中国，“二次元”这个词还是个小众玩意，但二次元纸媒，却有些反常识地“没那么小众”。哪怕你住在一个相对偏远的城市，只要当地还有书店、书摊或者报刊亭，大概率都能看到一堆封面印着当季日本热门新番主角、色彩鲜艳的动漫杂志。动新、东西动漫社、萌动漫、听动漫、动漫水晶、绝对领域、动画基地、二次元狂热……经历过那个时代的爱好者，大概都会对这些名字如数家珍。

（这些杂志通常还会附带CD/DVD，是当时许多二次元爱好者获取深度信息的渠道）

当时，中国整个纸媒市场都处于扩张期，一期《读者》甚至能卖出一千万册。杂志集团不断推出新刊物，汽车、时尚、女性、电脑、游戏、动漫等不同领域，都有大量专业杂志涌现。

甚至连你家附近的整形医院，都可能印一堆“劳苦家庭主妇如何难以满足老公、如何挽救婚姻”的狗血故事，做成刊物向街上的路人免费发放。小孩最爱这些玩意，因为放学路上随便从地上捡起一本，翻到结尾，往往就能找到一堆第二天可以和同学分享的下流笑话。

二十年前的纸媒行业火头正旺，连二次元这个如今看来相当“小众”的赛道，内部都存在着大量细分门类的产品互相竞争。有的刊物专注介绍新番动画，有的研究漫画小说，也有的聊ACG音乐、画师、手办模玩以及同人文化。尤其是一些放到今天、即使信息已经高度发达，也很少有人关注的冷门圈子，在当年都有足够稳定的受众，其内容有资格被印成铅字，装订成斑斓的实体书册，再送往全国各地的报刊亭。

那时候，纸媒似乎还拥有足够漫长的未来。

01

余晖

今年7月有一部原创动画叫《向日葵马戏团》，讲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群怀揣梦想的日本女孩希望重振马戏文化雄风，传达杂技表演魅力的故事。她们在日本马戏盛会中破天荒地把舞台戏剧元素和马戏表演结合在一起，用以当时的眼光来看极具时代创新的表演形式，为马戏这一艺术形式注入了全新的可能，技惊四座引发轰动，仿佛即将开启马戏表演的新时代。

但站在如今往回看，你很清楚，再过一两年，电视机作为革命性的新媒体就将进入千家万户，随着技术爆发，新的娱乐方式也会不断涌现。在毁天灭地的变革风潮中，所有的马戏都会猝不及防死去。

闪烁的希望，是末日前的余晖。

纸媒体也很相似。智能设备普及后，年轻读者更倾向于数字阅读，传统读者群体老化，整个行业的杂志发行量下滑。同时，广告预算大规模向互联网和短视频平台转移，直接抽走了杂志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再加上出版业家常便饭的“不可抗力”，纸媒体就和马戏团一样，被技术的变革撕碎了原本的增长空间与体面，从此进入等待死亡的缓刑期。

“我们好像踏入了一场漫长的告别。”国王说。

国王，笔名“完蛋了的国王”，是杂志《二次元狂热》的联合创始人和主要撰稿人之一，写二次元写了二十年。为了搞清楚那个辉煌时代发生了什么，我们约到了他一起聊聊。他说，死亡是注定的，如今他们所作的一切努力，都是在试图“延缓”死亡的到来。整个过程，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不过以防你不知道，《二次元狂热》是前面说的这么多二次元杂志里，唯一一个还活着的。

（网友整理的国内动漫杂志存续录，如今仅剩狂热一家）

这本杂志非常特殊，从“狂热”这个标题就能看出来，他们瞄准的，是比一般动漫杂志更进一步的，更深度更硬核的二次元内容。

举个例你就知道了——在同期大多杂志都在介绍当季新番的时候，《二次元狂热》的创刊号，直接用上了Tony老师的插画作封面，主推的文章是R18猎奇GAL《沙耶之歌》的深度剧情解析，及其背后的Nitroplus社的八年发展历程，还记录了曾在一线参与日本动画制作的创作者的见闻，甚至还关注了中国早年那些知名度极低的各类同人游戏，就连附赠的DVD里装的都是东方三部原版游戏和刚刚举办不久的日本C74上发布的精选同人音乐……

哪怕换做是如今的互联网，你都很难找到拥有这般浓度的二次元媒体，更何况，它刊发于2008年。

（如今《二次元狂热》已经出到200多期，还发行了《二次元画刊》《二次元创造》等数不胜数的细分副刊）

而国王是《二次元狂热》最高产的撰稿人。他是一位非常全能的写手，知识面极广，不仅会写画师鉴赏、圣地巡礼等方面的硬核内容，也会写动画游戏等等二次元文化内容的深度评析，你几乎能在每一期《二次元狂热》中都看到他的名字，甚至有时候，一期杂志会刊登数篇他的文章。

他一直写二次元，写了近20年，写到了今天。

他的写作风格之硬核，一定程度能代表《二次元狂热》的风格——他虽写二次元，但又不仅只写二次元，你往往能从他的文章中以小见大，通过一个画师、一款游戏、一个景点，窥见一个企业、一个产业、一个时代、一个国家，乃至一整段历史。

举一个我很喜欢的例子，在《二次元狂热》107期里，国王介绍了一位至今仍然活跃的知名画师トモセシュンサク（tomose shunsaku，简中官译为“知世俊作”，他的同人社团“无限轨道”更为人所知）。他担任目前大火的轻小说《欢迎来到实力至上主义教室》的插画师，也是《晓之护卫》《Reminiscence》等知名美少女游戏的原画师，而且和这些作品的剧本家衣笠彰梧是多年的老搭档。

在这篇文章中，国王剖析了知世俊作十多年以来的画风转变，同时结合时代背景，由浅入深地探讨“海底画师上岸”的议题，进一步聊到当时当地ACG产业和就业发展情况……

这么说吧，读这么一篇文章，你不仅能了解画师的个人生平，还能看到个人的命运是如何与时代捆绑在一起的：福冈ACG产业的特色、角川集团的改组、ASCII的经营困境、各类老牌游戏厂商和成人刊物的历史渊源、数码绘画普及对行业的冲击，以及波及东亚四国的右翼风潮……这些内容共同构成了一张庞大的时代背景网络。

与其说这是一篇画师鉴赏，不如说是一部围绕人物展开的行业史记。这些丰富而严谨的社会时代背景，也有助于读者理解这名画师为什么会在当时做出那样的选择（跳槽，下海上海，进入某公司，改画风等），以及某部作品诞生背后可能存在怎样的考量。情报姬有不少文章的时代背景依据，也参考了《二次元狂热》。

总之，《二次元狂热》就是这样一本硬核又狂热的杂志。

2008年，《二次元狂热》作为《动画基地》的副刊创刊发行，在泥泞的山海与风雨中见证了纸媒行业二十年的兴衰起落。

（以防你不知道《动画基地》的地位，当年著名的邪神Saber手办就是他们整出来的）

后来，母刊《动画基地》反而先一步停刊，所有二次元杂志接连死在了余晖闭目的涟漪中。而附属的《二次元狂热》却一路活到了今天。

为什么是《二次元狂热》活了下来？为什么只有《二次元狂热》活了下来？

02

缘起

如果要找一个人去讲述这段历史，大概很难找到比国王更合适的人选了。

国王当时还是太平洋游戏网动漫频道的主编。他的同事天仓零特别喜欢一部动画，叫《翼神传说》，当时这动画在国内还有一个同好会，还专门搭建了一个中文网站，在建站的过程中，天仓零认识了另一位同好——Jedi，也就是《二次元狂热》的主编。一来二去，他们仨也就混熟了。

“Jedi一直跟我们吹嘘，《翼神传说》这个中文译名是他定的。当时很多引进作品都没有译名，现在很多作品的译名都是沿用当时我们确定的东西，我也定过很多作品的译名。”

（天仓零也是《二次元狂热》的主要撰稿人之一）

当时Jedi正在筹划《二次元狂热》的创刊，他想，市面上动漫杂志内容已经非常卷了，友商很多，同类刊物非常多，怎么样才能找到一个相对来说的空白点？比如说，亚文化里边，有哪些东西是国内其实有受众，但没有相关内容去匹配的呢？

Jedi找了一些方向，最后决定，美少女游戏（Galgame）或许是一个可以尝试的领域。它恰好是其他动漫刊物相对较少涉及，但国内又确实存在一定受众的领域。当时他们规划很潦草，也没考虑什么合规问题和法律风险，行业滚烫的蒸汽迫使他们赶紧前进。

所以，《二次元狂热》就成了一本主打Galgame内容文化的杂志。

（当时发行的前三期被读者称作“幻之三期”，很快就售罄而且没有重印，只有一个合订版）

那个年代，所有杂志都在急速扩张，必须不断推陈出新才能适应市场变化，因此增刊、副刊的需求也非常旺盛。《二次元狂热》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产物，但需求是源源不断的，发行越多才可能赚的越多，他们希望继续增加更多新刊。这就是Jedi找上国王的原因。

国王说，跟Jedi也好，跟原先的二次元狂热的编辑团队也好，他们更像是一种合作和互补的关系。

合作在于，国王会作为《二次元狂热》的常规撰稿人之一持续执笔。后来他开设的画师栏目和圣地巡礼栏目，也一直延续到了现在，非常稳定。因此，编辑部一直把国王视作一个“定海神针”式的人物。《二次元狂热》的读者非常专业，经常会在回函里指出某一期文章中的具体错误，所以编辑部也一直需要足够专业的撰稿人镇场。

而互补，则体现在副刊的筹备上。国王回忆说，当时的撰稿人团队实在太强，创作欲汹涌，产出了大量稿件，但一本杂志的页数毕竟有限，不可能全部刊载，因此内部存在一定的竞争和筛选机制。而一些稿件如果没能刊登，等到失去时效性以后未能面世，就会非常可惜。于是国王开始思考：除了《动画基地》和《二次元狂热》之外，能不能再做一些更细分、更合适的平台，来展现这些稿子？所以后来，他参与创办了《二次元画刊》《二次元创造》等副刊，与主刊互补。这也成为国王在《二次元狂热》编辑部中最主要的定位之一。

（也出过二次元军武细分的副刊）

国王认为，当时是整个纸媒体行业最巅峰的时期。

原因有两个。第一，以前国内一部分纸媒体出版物其实是有外资背景的，包括《二次元狂热》在内，有一段时间是被一家国际传媒巨头——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收编的。它当时在国内拥有汽车、时尚、女性、电脑等多个领域的中文刊物，而他们负责的动漫游戏板块，则是《游戏基地》和《动画基地》这样的旗舰杂志。《二次元狂热》就是《动画基地》的副刊，后来又发展出副刊的副刊，一步步往更细分的领域挖掘。

第二，是当时市场氛围也非常好。自己团队的编辑的动力很足，每个人都很积极去搭建自己的写手阵容，去挖掘自己觉得有价值的方向。而另一方面，他们竞争对手的规模也不小，出版公司大部分聚集在北京，其他城市也有一些很出名的杂志，比如上海是《动新》的大本营，南方也有不少，总体而言竞争氛围很激烈，但基本上还是很友好的。大家会互相争夺写手团队，编辑也有相互跳槽——但所有人心里的想法都一样，都想把蛋糕做大。

不过作为编辑，国王说，他们归根结底不是商人，也不是老板。他们当时想得最多的，还是怎么做出新奇、有趣、有深度的内容，献给读者。

好景不长。

03

地震

2013年9月30日，一场席卷整个行业的风波吞噬了一切。

中宣部等五部门联合下发《关于加强少儿出版管理和市场整治的通知》，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少儿出版物市场专项整治行动。这次事件史称“9.30少儿毒物事件”，央视焦点访谈重点报道，不少出版公司被停业整顿整改，大量杂志直接被腰斩再无声息，许多已经被引进的图书也被全部撤回。

例如《萌动漫》《看动漫》《动漫贩》《漫画show》等友商杂志都相继停刊，动漫展览和相关产业也受到直接冲击，大量漫展延期取消，而动漫主题相关的实体产业也被要求关停。

这次行动的规模之大，影响之广，牵涉行业之多，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但有一个例子能简单形容这起事件的影响力：如今出版物自主规制矫枉过正的习惯，很大程度都源自于这场930事件。

《二次元狂热》是少数挺过来的幸存者之一，但国王从另一个角度聊起了这次风波。

他说，实际上有一种职业，叫做职业举报人，他们会在各种平台上搜集信息，研究法律漏洞，如果发现一些不合规的东西，就会采取行动。国王遇到过这些情况，非常频繁。

“可能是家长也好，其他的竞争对手也好，比如看你的刊物不顺眼啦，打击竞争对手啦，他们可能都会采取这种极端方式，希望你停刊……这种人是有的。”

但他也认为，行业整顿也是一些人的本职工作，每个人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这个行业始终存在一个灰色地带，有人会去钻空子，也有人会因此受到影响。但对于《二次元狂热》而言，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打击其他竞争对手，只想做好自己。

但在大环境中，一些不可控因素会把行业里的所有参与者牵连进去，而《二次元狂热》只是恰好拥有更强一些的抗风险能力，所以一路活到了现在。

不过事后回想，国王觉得，当时国内二次元纸媒行业的情况，其实和日本美少女游戏行业的发展趋势有着某种异曲同工之处。

日本美少女游戏行业的巅峰期其实非常短。从80年代末开始冒头、爬坡，慢慢被认同为游戏行业里的一个重要分支，然后到了零几年，也就是《二次元狂热》创刊的那几年，达到巅峰。但这个高峰维持的时间并不长，一几年之后便开始缓慢下滑。

因为美少女游戏这种体裁本身存在一些特殊性：表现形式相对单一，游戏过程节奏较慢，时间也比较长，玩家想要得到感官刺激，需要经历大量铺垫，远比射击游戏或者恐怖电影带来的刺激更加缓慢。再加上另外，美少女游戏曾经在一段时间里卖得特别贵，各种只为赚快钱的商法层出不穷。种种原因叠加之下，它长期只能作为一个小众领域存续。

但也正因为行业体量本身不大，所以一旦达到巅峰之后，它的下滑反而没有那么剧烈。下降到一定程度之后，市场便逐渐维持在相对稳定的状态。如今十多年过去，依然不断有公司在产出新作，一些经典作品也不断推出remake，这说明始终还有一批稳定的受众在消费。

（这几年，《无颜之月》《夜勤病栋》《同级生》等系列经典作品都推出了重制版）

而《二次元狂热》的情况也是一样的。国王他们并不是朝着如今还能把杂志重新做大做强的方向前进，而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尽量延缓“下滑”的过程，去契合整个行业发展的脉搏。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守好自己的仍然拥有的东西，静静等待时代凋亡的那一天。

04

重生

2017年，国王曾在一次采访中用“负债经营”来形容《二次元狂热》的运营模式，言下之意似乎就是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利润空间。

九年过去，情况是否发生了变化？

国王从自己的经历聊起。他曾经担任过副刊的责任主编，不仅要把控内容，也要从头到尾考虑杂志的商业化。从生意角度来说，他们当然不是冲着亏本去做的，而是会把印刷成本、稿费、人力支出、运输和仓储成本等各种要素全部纳入考虑，经过计算，再结合具体制作情况确定刊物的码洋、发行量，同时还要考虑赠品等因素，最后算出毛利，才能决定到底要不要做这样一本刊物。否则，老板也不会签字允许。

然而，在长期运行过程中，这套流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理想化，不可能每一期都是良性运作，过程中总会出现各种“意外情况”，让一些原本赚钱的业务变得不再赚钱。而《二次元狂热》在一段时间里，就是那个不赚钱的业务，所以才被称为“负债经营”。

但国王也补充，运营一个公司肯定需要整体考量，并不是一旦不赚钱，就立刻结束这个公司、裁掉所有员工、停掉所有业务。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们只能尽量拉长这个滑落的周期，让它慢一些，再慢一些。

当初2017年接受采访时，恰好是《二次元狂热》第100期的节点，他们其实已经非常惊讶能活那么久。那时候，没有人敢认真保证以后一定会有200期，如今真的做到了200期，他们也不敢说300期一定能够出现。

因为他们的心态已经转变了：把每一期都当作最后一期，把每一本新刊都当作一次重生。

（这几年迫于纸张成本上涨和出版环境影响，《二次元狂热》数次上调价格，目前40元，读者大多愿意理解）

05

沉淀

2017年时，国王已年过三旬，如今9年过去，他已越过不惑。从国王的微信昵称，你也许就能看出他的一些二次元时代印记：

（还记得《鬼畜眼镜》的人有多少呢？）

国王所熟悉的“二次元”，最初是一个相当具体的亚文化概念。动画、漫画、游戏各自有比较清晰的边界，圈子里的人知道自己在讨论什么，也知道哪些作品属于什么领域。然而到了今天，“二次元”已经成为一个更加宽泛的词，年轻用户拥有了更强的表达和定义权，同一个词放在不同的人嘴里，所指向的东西可能已经完全不同。就连和他的孩子交流，他也觉得彼此理解的“二次元”完全不同。

过去，进入这个圈子往往意味着你需要主动寻找信息，而现在，就算你不想看，大量内容也会推到你面前。过去，一本杂志可以通过编辑的选择决定一群读者能读到什么，而如今，平台算法和各种内容分发机制，替编辑承担了越来越多的筛选工作。

我问他，如果把2008年的《二次元狂热》原封不动地放到今天，还能活吗？

他说，“100%活不了。”

并不是说今天就没有受众，也不是说没人愿意为内容付费，而是当年的内容的组织方式、生产效率和传播方式，已经无法适应今天的环境。

但他也不认为，做传统硬核的古法纸媒，就丧失了意义。

他举了个例子。日本从70年代开始，就一直有很多动漫相关的纸媒体刊物，并且一直延续至今，内容方式从未变更。他们为什么不去为了迎合当今市场情况，去改变自己的运营策略，调整自己的内容，或者改成电子版呢？因为他们会认为，消费者年轻的时候愿意买他们的杂志，但随着时间变化，这些读者长大了，变老了，如果依然热爱二次元，他们依然会继续消费。他们不一定喜欢去迎合当下的潮流，而是更愿意去消费一些曾经让他们喜欢过的内容，所以仍然会购买这些古法杂志。

这也和如今《二次元狂热》的理念一样。

国王现在特别认同“沉淀”这个词。对于一些长期读者来说，一本杂志，除了是一个装着图文的载体，也是他们长期消费习惯的一部分。读者会因为一本杂志陪伴了自己很多年，而对它产生一种与普通内容不同的感情。一个东西如果消失了，那些已经形成稳定消费习惯的人自然会觉得可惜，而他们对这类内容的需求也不会因此彻底消失，只是会去寻找新的替代品——这也是国王所说的“沉淀”。一个编辑需要沉淀，一本杂志需要沉淀，甚至读者本身也需要沉淀，经过很多年的沉淀之后，最终留下来的可能只是一批并不庞大，但明白自己为何选择《二次元狂热》的读者。

所以，如今《二次元狂热》还能够存在，也许只是因为它在时代变化的浪潮中，稳稳地确立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06

告别

最后，来聊聊国王这个人。他已经为《二次元狂热》写了将近20年文章——但他本人却不认为，写20年算是一种“坚持”。他认为自己能够写这么多年，首先是因为，“写作”是他的“天职”。

“天职”是他很喜欢的一个说法。他并不是把“天职”理解成某种注定要完成的伟大使命，而是，如果把名声和收入这些现实因素暂时排除掉，一个人恰好擅长某件事，又喜欢做这件事，而且能够把它做好，那么继续做下去本身就有意义——那就是一个人的“天职”。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从事自己的天职。年轻的时候，也许可以为了兴趣投入大量时间，到了中年，需要考虑家庭，需要考虑收入，也会面对体力和创作能力下降的问题。能够在这些现实条件压迫之下，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本身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如今时代，大量内容可以被非常迅速地重新加工，甚至AI也可以进一步完成整理和改写，许多内容已经失去了独特性。但他觉得，真正难以复制的，是一个人花了十几年积累下来的经验，以及他亲自走过、看过、写过的东西。

所以他说，“时间是我们的朋友。”

对一个把写作当做天职的人来说，时间积累下来的阅历、经验，会越来越重要。一个人读过多少作品，看过多少人间图景，经历过多少行业变化，最后都会如实地反映在他的文字里。

（二次元狂热第1期中，国王的自我介绍）

他设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当杂志编辑，他会做什么？也许会去做二次元研究，成为大学老师或者研究动漫文化的学者——但归根结底，一切选择依然离不开钻研他所热爱的领域，不过是从写图文变成写论文。哪怕对象和身份变了，他的灵魂总会被自己的天职吸引，最终殊途同归。

就算，让他履行天职的这个舞台，已经进入凋亡的倒计时。

“我们一直在做一个‘漫长的告别’——这是一本小说的名字嘛。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无论是我们从事的纸媒体行业，还是美少女游戏这个行业也好，都是一个在不断下滑、萎缩的行当。所以说，当你选择踏入这个行业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踏入了这场漫长的告别。你不知道哪一天，你会真的迎来告别，你再也不会动笔写作，然后中国最后一本二次元纸媒也迎来死亡——这一天总会到来。

但我希望它来得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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