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伊战争到今天，伊朗女人再次拿起枪：不是好战，是退无可退

今年2月，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攻击，此后战争、封锁和制裁持续数月。路透社9月29日报道，伊朗普通家庭已经明显感受到生活成本上升、就业恶化和收入缩水；美联社10月1日又报道，药品价格和供应也受到海上封锁、金融限制以及空袭破坏药厂的共同冲击。对很多伊朗人而言，战争不再是地图上的箭头，而是药柜、菜篮子和房租。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德黑兰此时要把女性也纳入训练。

正规军可以守基地，革命卫队可以发射导弹，防空部队可以盯着天空，可一旦战争真正压进城市，麻烦远比“谁去前线”复杂：空袭之后谁救人，医院超负荷以后谁分担急救，通信和交通受损后谁维持社区运转，男性大量进入军事体系后，家庭和基层社会谁来撑住？

Janfada真正值得琢磨的地方，就在这里。

9月18日，美联社报道，超过30万人参加德黑兰的大型Janfada活动，伊朗官员称已有60多万人报名接受有限军事训练。组织方公布的更大口径则是约3100万人登记，其中女性占32%，超过60%的人不到46岁。

如果伊朗只是缺几个步兵营，根本没必要动员这么多女性。真正让德黑兰焦虑的，是一旦战争拖长，国家还能不能继续运转。

这也是伊朗和美国在战争体验上的巨大差别。美国可以隔着几千公里调动航母、轰炸机和导弹，行动结束后人员返航，华盛顿争论的是下一轮打什么目标、怎样控制风险；德黑兰一个普通家庭考虑的却是另一套问题：家里常用药还有没有，孩子学校停课后去哪儿，住宅区遭袭时往哪里撤，父亲或儿子被动员以后，这个家还能不能照常过下去。

美国可以把战争投送出去，伊朗只能在自己家门口承受它。

所以，一个德黑兰老妇人愿意学习急救甚至武器操作，放到她自己的生活里，并没有那么难理解。房子、孩子、邻居都在这里，真有战争打到家门口，她没有第二个国家可以退。很多平时只需要操心工作、身体和柴米油盐的人，到了这种时候，会本能地想多学一点怎样自救、怎样救别人。

而这种社会记忆，在伊朗并不陌生。

1980年伊拉克入侵伊朗后，两伊战争打了八年。学者马特奥・穆罕默德・法尔扎内在2021年出版的《两伊战争中的伊朗女性与性别议题》中梳理大量史料发现，数十万伊朗女性以记者、医护、情报人员、司机、社区组织者等身份参加战争，也有人守卫弹药库、携带武器甚至直接参战。今天六十多岁的伊朗女性中，有不少人的青年时代正是那场战争。

这段历史很重要，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女性参与国防”在伊朗并不是2026年才发明的政治口号。1979年后建立的巴斯基（1979 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后由霍梅尼倡议组建，隶属伊斯兰革命卫队，核心定位就是平民国防动员体系），本来就是把普通社会成员纳入国防动员的一套制度；伊朗宪法第151条也要求政府为公民提供军事训练条件。今天的Janfada，更像是在一场新的长期战争压力下，把旧有的动员传统重新数字化、细分化，并扩大到救援、媒体、后勤和社区服务。

这里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反差。伊朗女性在国家经济生活中的正式参与程度并不高，世界银行引用ILO估算显示，2025年伊朗女性劳动参与率只有14%，男性则为67.2%。不过需要强调是，这种低劳动参与率，本身是伊朗国内社会、宗教与制度约束长期形成的现实。

可到了战争压力下，国家发现，人口的一半根本不能“闲着”：医院、救援、社区、物资和基础服务都需要女性承担。

从某种意义上说，战争残酷地提醒了伊朗社会一件平时容易回避的事：一个现代国家真要面对总体性危机，女性不可能只被当作“家庭角色”看待，她们本身就是国家韧性的一部分。

但同样不能反过来，按照西方媒体的视角，把所有参加训练的普通女性都写成政权机器上的一个零件。伊朗社会内部有真实的不满，有经济困境，也有围绕头巾、自由和政治参与的尖锐冲突。可一个女人不满意自己的政府，与她是否愿意让外国飞机轰炸自己的城市，本来就是两件事。

今年5月，美联社拍摄过Janfada框架下的一场集体婚礼。新人穿着礼服，旁边摆着导弹模型，年轻人一边结婚，一边参加战时爱国活动。那种画面甚至有一点违和，可这正是战争进入社会之后最真实的状态：婚要结，孩子要生，班还得上，只是所有正常生活旁边，都多摆了一样本来不该属于日常的东西。

9月30日那些女性军事训练画面的出现，它并不能说明伊朗突然多出了一支强大的女兵部队，而且绝大多数报名者可能永远不会真正上战场；它说明的是，一个已经被战争压了大半年的国家，开始认真准备“如果再打下去，普通人怎么办”。

10月1日，路透社报道，伊朗军方已经在为美国可能再次发动攻击准备更强烈的报复方案；同一天，美联社称特朗普再次暗示，如果伊朗提出的和平方案不符合美方要求，美国仍可能恢复轰炸。对华盛顿而言，这些话是谈判中的筹码，对德黑兰普通家庭而言，却可能意味着下一次空袭警报什么时候响。

所以，伊朗女人为什么开始学开枪？

答案恐怕没有那么神秘。她们未必喜欢战争，更谈不上突然“尚武”。恰恰相反，是战争已经靠得太近，近到一个普通母亲、女学生甚至老妇人，都不得不认真考虑：如果炸弹又来了，我至少得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也得知道怎么把身边的人救出来。

这才是这些训练画面里真正让人心里发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