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喜欢欧阳询,就不能欣赏颜真卿吗?
这个问题背后,藏着书法欣赏里最容易踩的坑——非要把审美做成一道非此即彼的单选题。仿佛选了欧,就得否定颜;偏爱颜,便要贬低欧。大可不必。
欧、颜,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空间哲学,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气象。
看欧阳询,以《九成宫》为代表。他的字笔触精微,骨架森严。字势大小错落,却稳稳收束在方格之内。中宫紧敛,内紧外松;横画略向右上倾斜,竖弓微微向背。一眼看过去平正端庄,细品才知处处暗藏欹侧,于险境之中稳住重心。这便是欧体独有的,险中求正的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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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唐承接北碑的峻利,兼有二王的秀逸。欧阳询由隋入唐,亲历乱世,他的“险”不只是风格选择,更是在废墟之上为楷书建立一套严谨的法度秩序。
再看颜真卿。他的楷书,顶天立地,饱满雄阔,几乎把方格撑得满满当当。中宫宽绰,笔势向外拓开,如同一位坦荡壮士,正面而立,磊落厚重,不躲闪、不取巧。这就是颜体正中见雄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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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的楷书成熟期,主要在安史之乱前后。《多宝塔碑》写于天宝十一年(752),仍带盛唐气象;《麻姑仙坛记》写于大历六年(771),已是中唐,多了乱世的沉郁。他把篆籀古法融入楷书,笔墨之中,承载着风骨与家国气节。
非要分出二者谁更高明?其实所谓高下,本就是个伪命题。
苏轼盛赞颜真卿“雄秀独出,一变古法”,朱长文将颜书列入神品之首。而欧阳询的《九成宫》,历来被奉为天下第一楷书、楷法极则。
一个是变法开新,一个是立法垂范。二者走的道路不同,何来高下之分?
审美真正的门槛,不在于判定孰优孰劣,而是读懂背后的缘由:欧阳询为什么求险?为构筑法度秩序。颜真卿为什么尚雄?借笔墨抒写人格风骨。看懂这一层,就不会纠结“谁更好”,而是自问:此刻,我更需要哪一种精神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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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清代书论,历代书家的品评,早已道出“各美其美”的道理。
评欧阳询:
欧阳辅称《醴泉铭》为“历代公认楷法第一”;梁巘论其险笔,谓“凡险笔必力破余地,而又通体严重,安顿照应,不偏不支,故其险也劲而稳”;郭尚先评《醴泉铭》“高华浑朴,法方笔圆,此汉之分隶、魏晋之楷合并酝酿而成者,伯施以外,谁可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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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颜真卿:
刘墉直言:“书法以鲁公为归,方能脱去凡俗。”阮元称“颜鲁公出,古法复归”;包世臣《艺舟双楫》直言“鲁公楷法,为唐之冠,实承汉隶之遗”;刘熙载《书概》评颜书“诸家皆归櫽括,变法得古意”,并推其为“书如其人”的典范;何绍基赞叹《麻姑仙坛记》“纯以篆籀法行之,有唐一代,罕见俦匹”。
傅山提出“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此论虽不是专门评述颜真卿,且傅山本人的书法实践更偏“支离”“直率”,与颜体的“雄阔”并不完全同路,但他厌恶柔媚雕琢、推崇质朴率真,这份审美追求,与颜体厚重外拓的气质确有呼应之处。
后世学颜的大家,首推钱南园。杨守敬感慨:“自来学前贤书,未有不变其貌而能成家者,独有钱南园学颜真卿,形神皆至,此由于人品气节不让古人,非袭取也。”李瑞清更评:“能以阳刚学颜公,千古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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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数代的书家评述,指向同一个结论:欧颜各擅胜场,没有优劣,只有审美取向之别。
博采众长,才是审美走向成熟的标志。
历代大家,各有面目,各有境界。学书,要反复揣摩体会,慢慢融会贯通,不要轻易下断语,判定哪家好哪家差。传统书法留下来的经典,各有价值,只看我们如何去欣赏取舍。
欣赏的视野越包容,审美与文化修养就越深厚。若是死守一家,排斥其他风格,审美便容易停滞、固化,慢慢失去感受多元美的能力。
道理其实很简单。欣赏书法,就像逛一座百花园。
百花各有风姿:有的花香浓郁,扑面而来;有的淡雅含蓄,凑近方能细品。香气馥郁的,未必最美;那些第一眼看不出惊艳,回味悠长的作品,更需要静下心体会。
学会欣赏那些不刻意取悦眼睛的花,才是审美真正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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