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叶某某合同诈骗再审无罪案看刑民交叉的边界

虚构事实改变租金交付时间或条件，是否等同于“非法占有目的”？

——从叶某某合同诈骗再审无罪案看刑民交叉的边界

摘要：
在市场经济活动中，合同纠纷与合同诈骗罪的界限往往模糊不清。行为人通过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手段，改变了租金、货款等款项的交付时间支付条件，是否必然意味着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本文以最高人民法院2025年11月发布的“叶某某合同诈骗再审改判无罪案”为切入点，结合刑法理论与司法实践，厘清“改变交付时间/条件”这一行为在刑事评价中的真实边界。

一、案情聚焦：伪造收条，租金从“产权后付”变为“立即支付”

原审被告人叶某某系某商贸公司法定代表人。2007年12月，其公司以460万元中标某商场转让项目，并与商场签订资产转让协议。叶某某支付了120.01万元转让费后，剩余款项至案发未交。

2008年6月，叶某某与商场租户胡某某、王某某签订房屋租赁协议，约定租金共计30万元。其中6万元当日支付剩余24万元在叶某某获得商场正式授权或取得产权后一次性支付——这是一个附条件的支付约定。

为促使租户提前支付剩余租金，叶某某伪造了一张“西区发改局已收到叶某某余款340万元”的收条。租户见此收条后，相信叶某某已付清转让费、即将取得完整产权，遂将剩余24万元租金提前支付给叶某某。

一审法院认定叶某某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并处罚金。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叶某某与商场基于意思自治签订转让协议，已支付部分转让费，双方在履行中产生纠纷。叶某某虽有伪造收条、获取租户信任并收取租金的行为，但未造成租户损失——租户与叶某某签订的租赁协议有效，且租户实际占有、使用了商场商铺。因此，叶某某不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主观故意，其行为不构成合同诈骗罪。2024年4月15日，四川高院再审宣告叶某某无罪。

二、核心争议：改变交付时间≠非法占有目的

本案最具刑法教义学价值的问题在于：行为人通过伪造收条这一虚构事实手段，将租金支付从“取得产权后支付”提前至“立即支付”，这一改变交付时间和条件的行为，为何不能认定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一）虚构事实是手段，但手段不等于目的

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规定的合同诈骗罪，要求行为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虚构事实是行为方式，非法占有目的才是犯罪构成的核心要件。

本案中，叶某某伪造收条确实属于虚构事实，但该虚构行为的目的并非“凭空占有租户财物”，而是促使租户将原本约定在条件成就后才支付的24万元租金提前支付。换言之，叶某某追求的是资金占用时间的提前，而非对24万元租金的永久性剥夺。

（二）有无真实交易背景是区分的关键

判断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首要看是否存在真实的交易基础

• 有真实交易背景：本案中，租赁协议真实有效，租户实际占有使用了商铺，叶某某提供了对价（商铺使用权）。即使伪造收条促使提前付款，租户并未丧失任何东西——其支付的24万元对应着真实的租赁权益。
• 无真实交易背景：如果行为人根本没有商场产权或租赁权，伪造文件收取租金后逃匿，则属于典型的“空手套白狼”，构成诈骗罪。

四川高院再审判决明确指出“未造成租户损失”，正是抓住了这一本质：租户付了钱，拿到了商铺，交易公平，无财产损失，何来诈骗？

（三）资金用途与事后态度的佐证

虽然判决书未详细披露24万元的具体去向，但从“未造成损失”的定性可以反推：叶某某并未将资金用于挥霍、赌博或转移隐匿，而是用于与商场经营相关的活动（至少未恶意处分）。结合其在案发后仍有申诉、未逃匿等情节，进一步印证了缺乏非法占有目的。

三、类案对比：什么情况下“改变交付时间”会构成诈骗？

并非所有“虚构事实改变交付时间/条件”的行为都不构成犯罪。以下情形应认定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四、裁判规则提炼：三步走判断法

从叶某某案可以提炼出办理此类案件的三步审查法：

第一步：查交易真实性。
行为人是否提供了真实的商品、服务或权益？如果租户实际占有使用了商铺，说明交易真实存在。

第二步：查财产损失。
对方是否因行为人的虚构行为遭受了实际的经济损失？如果租户拿到了约定的商铺使用权，且租赁协议有效，则无刑法意义上的财产损失。

第三步：查主观目的。
行为人虚构事实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促使对方提前付款（追求资金时间利益），还是为了永久性占有对方财物？前者属于民事违约或欺诈撤销范畴，后者才可能构成刑事诈骗。

五、典型意义：防止刑事手段干预经济纠纷

叶某某案的再审改判，是最高人民法院2025年11月发布的“涉企产权刑事案件”典型案例之一，具有鲜明的政策导向意义：

1. 严格区分合同纠纷与合同诈骗罪。
   不能仅因行为人实施了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的行为，就动辄以合同诈骗罪处理。市场经济中，当事人为促成交易进行一定的夸大甚至虚构，只要未突破“真实交易+无损失”的底线，就应通过民事途径解决。
2. 准确把握“非法占有目的”的认定标准。
   非法占有目的不仅要求行为人有“占有”行为，更要求有“不法所有”的意思。改变交付时间、提前收款，本质上是对合同履行方式的变更，而非对财产权的永久性侵害。
3. 增强企业家人身及财产安全感。
   对于民营企业在经营过程中因资金周转、履约方式等产生的争议，司法机关应保持克制，避免将民事违约“刑事化”，为企业家营造稳定、公平、透明的法治环境。

六、结语

回到本文标题提出的问题：虚构事实改变租金交付时间的提前或者条件，是否认定非法占有为目的？

叶某某案的回答是清晰的——不能简单等同。改变交付时间只是履行方式的变更，只有当这种变更建立在无真实交易、造成实际损失、体现永久性剥夺他人财产意思的基础上时，才可能构成合同诈骗罪。司法机关在办理此类案件时，应当穿透表象，抓住“真实交易背景”和“是否造成损失”两个核心，严防刑事手段插手经济纠纷。

关键词：
合同诈骗罪 非法占有目的 租金交付时间 经济纠纷 刑民交叉 叶某某案 再审无罪

（本文基于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24年4月15日作出的叶某某合同诈骗再审无罪判决撰写，该案入选最高人民法院2025年11月发布的民营企业产权保护典型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