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ada的半裙实验

Prada 2027春夏系列围绕“半裙”展开。作为衣橱里的基本款，Miuccia Prada和Raf Simons将其作为一块画布，绘制出了一幅当代女性的穿搭图鉴。作为Prada长期以来的研究课题，“日常”被不断拆解、重组、倒置，而这一次，半裙成为了这场时装实验的载体。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衣服的下装部分并不是独立成型的。半裙在成为一种单品前，欧洲女性长期穿着”kirtle”这类连衣裙，上身与裙身虽然剪裁上有分界但整体仍是一件衣服。底层劳动女性有时会把裙身和胸衣分开穿着方便活动，这可以算作”半裙”作为独立单品的雏形。

1860年代，随着“tailor-made”（裁缝定制套装）的兴起，上衣与半裙第一次作为两件独立商品在时尚体系中出现。到19世纪末,“衬衫+半裙”组合成为职业女性、新兴中产阶级女性的标准装扮。女性开始进入办公室、学校等公共职业领域，需要一种比全套礼服更实用、也更容易批量生产的着装方式。半裙从这时候起，真正变成了一个可以单独购买、单独搭配的日常品类。一战期间，大量女性进入工厂劳动，裙摆因实用需要而缩短、裙型也变得更简洁。1920年代，Flapper风潮让裙摆升到膝盖附近，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被广泛接受的“短裙”，与当时女性剪短发、抽烟、参政等一系列“越界”行为一起，构成了对维多利亚时代身体规训的反叛。

半裙的诞生，说到底是彻底的实用主义产物——它原本没有性别差异，也不存在材质上的分野，只是因为在劳动中的高效性，才成为了一种经久不衰的穿着方式。

“我们着迷于‘半裙作为一个物件’这个概念。有了独立的单品，你就可以组合各种想法，可以谈论差异性，谈论复杂性。” Miuccia Prada这样解释2027春夏系列的灵感，“通过与其他单品的组合与并置，每一条半裙可以被穿着它的人重新诠释。她们可以转化它的含义。半裙是一个具有当代性的物件，因为它是灵活的、可适应的。它邀请矛盾的存在。”

Prada把半裙当作一个框架，用来承载不同的想法、不同的路径，像一块可以呈递概念的原材料。半裙形制简单，但这种简单本身就是一种限制，就像一块画布——创作必须在有限的面积里完成。“这变成了一种关于时尚的练习，”Miuccia Prada认为，“反过来说，它的边界恰恰能够释放创造力。”

Prada接近时装的方式常常像一位学术工作者：研究主题是具体的，但研究框架却是广泛而结构性的。半裙是2027春夏系列的主线，但Prada的兴趣超越了这一单品本身——半裙既是自主的，又与周身的服装相互依存。其明确的图形化轮廓和线条感，正带着一种现代主义气质。这也正是Prada的世界：用途与功能构成了品牌的美学语言，而这套品牌语言的历史根系，可以追溯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工业时代。那是欧洲工业革命带来的繁荣期，蒸汽轮船、豪华火车和早期的汽车让人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一百多年过去，功能性的定义是否发生了改变？但人们购入一件半裙时，脑海中构想的形象，是否与一百年前的职业女性有所不同？

“我们着迷于Prada的半裙如何经受住时间的考验。它们的怪诞感、它们的形制、它们的装饰，其设计语言中有某种持久的东西。这正是我们感兴趣的地方。”Raf Simons说道。

Raf Simons的设计师视角，把这套近乎学术式的研究带入了微观层面：撞色魔术贴和水晶刺绣共处于同一件单品之上。作为一种固定方式，魔术贴让半裙的形状与视觉效果可以随穿着者的意愿调整、改变，内部的装饰在动态中偶尔显露，又在站立不动时被遮蔽起来。在第19、20、21套造型中，原本只是内部结构部件的硬衬裙被翻转到外层，成为了一种装饰性外壳，而原本应该穿在外层的半裙则被塞进了裙撑内部，面料因空间受限而被挤压出不规则的褶皱。褶皱代表着一种反时尚的态度，也是“刚从身上脱下来、还没来得及熨烫”的生活痕迹。

高级与廉价、精致与实用被并置，材质与结构被倒转，这些设计手法几乎已经成为Prada的拿手好戏：人们早已接受时尚本身就应当充满矛盾，真实感比粉饰过的精致更迷人。在第28套造型里，模特身上遍布着“花朵”，在里层的蕾丝黑色花型基础胸衣外，罩着一件印有五彩花束的吊带背心，拉链拉到底部，领口随意地敞开。而下装却是一件由大面积水晶花卉刺绣所组成的半裙，每一朵花以手工镶嵌，立体的花朵呼之欲出。质感迥异的单品被搭配在一起却丝毫没有违和感，有的只是层次叠加后的丰富视觉体验。

在水晶、宝石这些最先吸引眼球的材质之外，Prada标志性的工业感面料才是品牌真正的设计语法。哑光漆皮、再生尼龙(Re-Nylon)被转化为褶皱绉纱(plissé)，棉布被处理得如皮革或麂皮一般。即便坐在近处，人们也无法在短短几秒钟发现这些材质的异样。这正是设计的意图，秀场传递的首先是一种整体感受，而最伟大的细节本应该隐于其中。

半裙对Miuccia Prada而言，从来不只是设计元素，更近乎一种自我表达的载体。2006年，她在接受Ingrid Sischy采访、做客Charlie Rose节目时说过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半裙就像T恤一样。”这次访谈恰好与当时正在巡展的「Waist Down——Miuccia Prada的半裙”展览同期」。这场展览由Prada与AMO共同构思，被设计成一场随每一次移址而不断演变的巡回展览。首展设在东京，随后巡展至上海，经由纽约、洛杉矶后，最终在首尔落幕。展览回顾了设计师从1988年至今设计的半裙，从缀满红唇图案或大片水晶亮片的版本，到雪纺、皮革、马海毛材质的演绎，几乎是一部微缩的Prada半裙编年史。

这句“半裙就像T恤”背后的态度耐人寻味：T恤是日常穿着中最基础、最不假思索的单品，而Miuccia Prada却把半裙也放在了这样一个位置上——既是最普通的日常之物，又是可以被无限重新诠释的画布。这与她本人的穿衣习惯互为印证：她本人几乎常年以半裙示人，是这件单品最忠实的穿着者与实验者。她将半裙称为“最灵活”的单品，认为它代表着一种着装上的自由感。

Raf Simons则从另一个角度呼应了这种理解：他认为半裙能够呼应不同类型女性的着装品味、以及她们不同的情绪与状态。“你想要性感，你想要奢华，你想要去上班，你想要和孩子们在一起时自在放松，”他说，“总会有一种半裙，适合那种状态。”一件单品对应无数种情绪与身份的说法，某种程度上正是这一季设计逻辑的注脚——半裙作为一个固定的形式框架，内部却容纳着几乎无限的变体与解读方式。

在半裙之外，上装也在这次秀场上自成一派。胸衣式上装(bra top)、棉质衬衫，以及灰色毛衫，构建出当代女性的基本衣橱。同时这些搭配也是Miuccia Prada偏爱的搭配方式。她本人钟情于简单的上衣，因为这样她就有空间去佩戴那些夸张的复古珠宝。朴素、甚至略带笨拙感的日常性正是Prada的魅力所在。

Raf Simons的存在感同样清晰可辨。他将厚重的皮质赛车外套与飞行员夹克变成了Prada衣橱里的新基本款，并为整体气质注入了一种地下电子乐场景般的能量与工业感的粗粝质地。这种硬朗、甚至带点危险感的男性化元素，与Miuccia Prada那些原本柔软的单品相互摩擦、彼此抵消。属于女性化的单品并没有消失，但通过与工业感材质、粗犷廓形的并置，它们所承载的意义被彻底重写了。

撰文 / 贾雨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