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人骂了夏金桂一整回。骂她河东狮,骂她"搅家星",骂到她死。
可翻开第七十九、八十两回细看,这位"红楼第一泼妇"进门之后干的头一件事,不是撒泼,是改名。
一、她进门做的第一件事,是改名
夏金桂的身世,曹公写得客气又刻薄: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亦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邱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
这样的姑娘嫁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立威,是立讳:
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唤做金桂。他在家时不许人口中带出"金桂"二字来,凡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罚才罢。……因想桂花曾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桂花改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
给花改名字,给自己立忌讳。这不是疯了,这是她唯一立得起的规矩。
紧接着,她盯上了另一个名字。香菱无意间说了句"兰花桂花的香",犯了她的讳,她顺着这个话题开口:
"'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
"香菱"就成了"秋菱"。
改名在贾府本来是雅事:宝玉把"珍珠"改成"袭人",把"蕙香"改成"四儿",芳官一个人被改出一串名字。
可这件事暴露的是她的处境——一个"颇步熙凤之后尘"的人,能拿到手的全部权力,就是一个丫鬟的名字。
![]()
二、薛蟠是什么人,作者早有定论
第七十九回夏金桂刚出场那一页,薛蟠的定语就写在同一段里:
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的人,且是有酒胆无饭力的。
这不是谁逼出来的,是作者亲自下的鉴定。接着写婚后:
一月之中,二人气概还都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低矮了下去。
然后才有那桩说不清的事:
一日薛蟠酒后,不知要行何事,先与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从。薛蟠忍不住便发了几句话,赌气自行了,这金桂便气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
不必去猜"不知要行何事"是什么事。看后面谁在道歉就够了。薛姨妈把儿子骂了一顿:
人家凤凰蛋似的,好容易养了一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还是这样胡闹,……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遭心。
"折磨人家"四个字,是婆婆自己说的。骂完,"一席话说的薛蟠后悔不迭",他前前后后哄了"十天半月",才把金桂哄转。
至于有人说是"装病"——请来的医生说的是"气血相逆",气血相逆是装不出来的。
一场新婚纠纷,婆婆骂的是自己儿子,丈夫赔了半个月小心。谁理亏,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才是宝蟾:
只因薛蟠是天性"得陇望蜀"的,如今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头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
成亲不到几个月,丈夫的手已经伸到妻子的陪嫁丫鬟身上。夏金桂后面的手段难看,但起点在这儿。
![]()
三、香菱的血账,该不该由金桂来还
夏金桂手上有罪,这个自不必洗。但这份罪得摊开了算。
秋菱被打,第一次是因为什么?
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秋菱有意害他,他赤条精光赶着秋菱踢打了两下。
拿门闩打人的是谁?
薛蟠更被这些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秋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脸浑身打起来。
喊"卖人"的是谁?薛姨妈——"我即刻叫人牙子来卖了他""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
最后把秋菱要走的是薛宝钗,因为薛家上下只有她能说出口的那一句:"咱们家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妈可是气糊涂了。"
当然夏金桂也有过错:她把秋菱叫到屋里陪睡,一夜使唤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又自导自演魇魔法,把纸人塞进自己枕头,反诬秋菱。这笔账她赖不掉。
可秋菱最后那场"干血之症",是"内外折挫不堪"四个字堆出来的:拐子、当年打死冯渊夺人的薛蟠、和稀泥的贾雨村、不问青红皂白就喊卖人的薛姨妈,全都在里面。
十分错里,夏金桂能领三成,剩下七成群分——分得最多的那个,就是香菱名义上的丈夫。
![]()
四、她想要的东西,贾府给得起,薛家给不起
夏金桂的心气,其实更像探春。原文写得很直白:
今日出了阁,自为要作当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这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
她要的是"当家的奶奶"这个位置。这愿望在贾府不算过分,凤姐就是活样板。
可她嫁的是薛家:管家的是薛姨妈,理事的是薛宝钗,连"富丽闲妆"四个字,还没过门的邢岫烟都挨过一通说教。
她在薛家能拿到的权力,就是改一个丫鬟的名字。
于是她的乐子只剩下三行字:
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
薛家把这当成了罪状记着,还到处宣扬夏金桂是“搅家星”。
可是你到大观园里看看:贾母打牌,守寡的李纨也玩牌,薛姨妈天天陪着贾母打牌,宝钗、香菱、莺儿跟贾环掷骰子还赌钱,群芳夜宴掷骰子喝酒闹到二更。
至于吃鸡吃鸭也是常事,第六十一回柳嫂子的话就明摆着——
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
同一件事,在大观园叫消遣,在薛家叫"搅家星"。
夏金桂就是吃了信息不对称的亏:她根本不知道贾府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所以她把一件人人都在做的事,做成了别人眼里的滔天大罪。
![]()
五、她要是像迎春那样温柔,第八十回就没人了
第八十回,曹雪芹把两个人放在同一回里写。一个是孙绍祖,一个是薛蟠。
迎春要讲理,孙绍祖指着她的脸说:
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好不好,打你一顿,撵到下房里睡去!
迎春能做的只有哭,"一行说,一行哭得呜呜咽咽"。
迎春回娘家哭诉,王夫人给的解法只有忍——"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
连迎春自己都不认这个命:"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苦!"
夏金桂这边是另一副样子:
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与他脖项。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
同一个脾气,迎春用眼泪忍受,夏金桂伸脖子反抗。
结果就是:孙绍祖把妻子折磨死了;薛蟠被妻子磨得"越发软了气骨",只能"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
判词里,迎春是"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泉",香菱是"致使香魂返故乡",而夏金桂,却什么都没写(或许,她并不在薄命司)。
所以夏金桂的"泼",一半是性格,一半是盔甲。薛家的媳妇,温柔的那一个则进了薄命司。
![]()
六、结语
有时想想,我们骂夏金桂毒,是因为我们站在书外看她。
可要是把你放进薛家——丈夫当街纵奴打死过人,案子是舅舅和亲戚替他平的;他喜新厌旧,喝醉了抄起门闩就打;婆婆一句"卖人"就想把事了结......
而陪嫁过来的几十顷桂花田、宫里的供奉差事,已经成了薛家的产业——你能怎么办?
夏金桂选了最难看的一种活法:闹、骂、斗牌、啃骨头,伸手去改一个妾室的名字,手上还沾了血。
迎春选了最体面的一种:忍着、哭着,回娘家哭一场,再回去,"一载赴黄泉"。
如果只能挑一种活法,换你你挑哪一种?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