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国企干了三十八年,七天前刚办完退休手续。
那天他回家把工作证往茶几上一扔,红色塑料封皮磕在玻璃上“啪”一声,我妈正在厨房炸带鱼,油烟机轰轰响,她扯着嗓子问手续都办利索了?
我爸说利索了,工龄三十八年零四个月,一天没差。
我妈端着搪瓷盆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糊,说那退休金能开多少?
我爸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说人事科小刘给估了个数,大概四千二。
我妈手里搪瓷盆往桌上一墩,面糊溅出来两滴,说干了快四十年才开四千二?
隔壁老赵在纺织厂干了二十九年退休,现在都开四千八。
我爸没睁眼,说国企和国企不一样,咱厂这些年效益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坐在旁边剥橘子,没吭声。
四千二这个数,说实话我心里也咯噔一下。
我爸这人一辈子老实,在厂里从学徒干到车间副主任,没捞过一分钱外快,没往家拿过一根螺丝钉。
前年厂里搞分流,他主动把返聘名额让给了一个家里两个娃的年轻技术员,自己提前回家歇着。
为这事我妈跟他吵了半个月,说你逞什么能,人家年轻的有的是门路,你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不趁最后两年多攒点养老钱,往后喝西北风去?
我爸当时就一句话,说人家两个娃要养,房贷一个月五千多,我好歹把你俩都供出来了,将就将就就过去了。
这话我妈不爱听,但也没再说什么。
这七天我爸过得挺自在,早上六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回来顺路买三块钱的豆腐脑和两根油条。
中午睡一觉,下午去河边钓鱼,钓上来小鲫鱼就放回去,说等明年开春再钓大的。
晚上看新闻联播,看完泡脚睡觉。
我妈说你倒是想得开,四千二够干什么的,以后有个头疼脑热进趟医院就没了。
我爸把洗脚水倒进马桶,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第七天早上,我爸手机“叮”一声。
他正蹲在阳台上给君子兰换盆,两手都是泥,喊我帮他看一眼。
我拿他手机一划,短信是社保局发的,开头就是“您的养老金已到账”。
我往下一看数字,手一哆嗦,差点把他那盆君子兰碰翻。
五万八千七百六十三块四毛二。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又看了一遍,没错,五万八千七百六十三块四毛二。
我爸在阳台问多少,我嗓子发干,说爸你进来看。
他拍着手上的土进来,接过手机眯着眼看。
看了有十秒钟,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从兜里掏老花镜戴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五、八、七、六、三、点、四、二。
我妈从厨房出来,说你们爷俩看什么呢。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爸,说这是你退休金?
我爸说嗯。
我妈说一个月?
我爸说不是,这应该是补发的什么钱。
我妈说补发什么能补五万多?
你不是说一个月四千二吗?![]()
我爸没说话,拿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先打给人事科小刘,小刘说王师傅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你那个退休金核定出了点情况,你工龄三十八年不假,但你九几年到零几年那段时间有特殊工种补贴,加上企业年金和过渡性养老金,核算下来一个月是七千三百多。
那五万八是补发你从退休审批通过到上个月的全部差额,加上今年的取暖补贴和独生子女费一次性发放。
我爸开了免提,我妈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挂了之后,我妈半天没说话,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泪就下来了。
说老王你三十八年就值这五万八?
你那些年三班倒落下的腰病就值这五万八?
我爸说你别哭,一个月七千三,够花了。
我妈说你懂什么,我是心疼你那些年。
我正想劝两句,手机响了。
我姑打来的,问我爸退休金下来没有,说姑父有个战友在社保局,听说今年国企退休的补发不少,让我爸赶紧查查。
我妈在旁边使眼色,我捂着话筒小声说知道了姑,我爸正查着呢。
挂了电话没五分钟,我叔又打来,说哥你退休金到账没?
我听人说现在有政策,工龄满三十五年的一次性补好几万呢,你可别让人糊弄了。
我爸说到了到了,就是正常退休金,没多少。
我叔说没多少是多少?
我爸说就四千来块钱。
我叔哦了一声,说那也行那也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我爸挂了电话,我妈瞪他,说你怎么不说实话?
我爸说说什么实话,我退休金多少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妈想了想,说也是。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当天下午,我姑直接上门了。
提了一箱牛奶,两斤香蕉,进门就拉着我爸的手说哥你受苦了,三十八年不容易。
我妈给她倒茶,她喝了一口,话锋一转,说哥你看你侄子小勇,今年二十八了,谈了个对象,人家女方要二十万彩礼,还得在县城买房。
我和你妹夫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还差八万,你看你能不能先借我们周转周转,等小勇结了婚慢慢还你。
我爸端着茶杯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说小妹,你哥刚退休,那点退休金还没捂热呢。
我姑说嫂子我知道,我不是外人,我哥的退休金不就是咱家的钱吗?
再说了,我哥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怎么着也得开个五六千吧?
一个月五六千,一年就是六七万,借我们八万也就一年多的工资,我哥又不缺这点。
我妈脸色变了。
我爸把茶杯放下,说小妹,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
我姑愣了一下,说哥你别逗我,四千二?
你干了三十八年才四千二?
隔壁赵哥二十九年都开四千八。
我爸说厂子效益不一样。
我姑脸上笑就淡了,说那你这三十八年不是白干了?
我爸说也不算白干,好歹把你侄子供出来了。
我姑坐了一会儿,牛奶香蕉也没留下,说家里还有事就走了。
第二天我叔来了。
我叔这人精明,在镇上开小卖部,这些年攒了不少钱。
他进门先给我爸递烟,我爸说戒了。
他自己点上一根,说哥我听说你退休金补发了五万多?
我爸说你听谁说的。
我叔说社保局有我的熟人,人家说的,五万八千多,数字都对得上。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补发的差额,以后每个月就四千二。
我叔抽了口烟,说哥你这就不实在了,一个月四千二能补五万多?
你当我不会算账?
四千二和七千三差三千一,补一年也就三万七,加上取暖补贴独生子女费撑死四万出头,哪来的五万八?
我爸没说话。
我叔把烟掐了,说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咱爸留下的那套老宅,当年说好了兄弟俩一人一半,后来你进城接班,老宅让我住着,我也没亏待你,每年给你送米送面。
现在那一片要拆迁了,补偿款大概有六十万,你看是不是该分分了?
我爸说那房子当年就说好了给你,我不要。
我叔说哥你别这么说,亲兄弟明算账,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这样,你给我二十万,老宅的事咱就两清了。
我爸说我没钱。
我叔脸就沉了,说哥你五万八都到账了,加上你这些年攒的,二十万拿不出来?
你就是不想给。
我爸站起来,说老宅我一天没住过,一分没出过力,我一分不要,你也别跟我要。
我叔走的时候把门摔得“砰”一声,我妈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没出来。
那天晚上我爸没吃饭,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戒了八年了,那天晚上抽了半包。
我妈给他端了碗小米粥,他摆摆手说放着吧。
我妈说你别跟他们置气,钱在咱自己手里,谁也别想拿走。
我爸说我不是置气,我是觉得没意思,三十八年,到头来兄弟不是兄弟,姐妹不是姐妹。
我妈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爸把烟掐了,说先把你俩的日子过好。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八天早上,我姑和我叔一起来了。
这次我姑没提借钱的事,进门就说哥,咱爸留下的老宅,当年你接班进城,说好了老宅归你弟弟,可这些年你弟也没少给你送东西,按理说这房子有你一份也有他一份。
现在要拆迁了,你侄子要结婚,你弟要买房,你看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把那五万八先借给你弟应应急?
我叔在旁边说哥,二十万不行,十万也行。
我爸坐在沙发上,两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说你们这是干什么?
你哥刚退休,那点钱是他的养老钱,你们一个借钱一个要分房,你们还是人吗?
我姑说嫂子你这话说的,我们又不是外人,我哥的钱不就是咱家的钱吗?
我妈说谁跟你是咱家?
你哥住院的时候你们谁来看过?
你哥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你们谁问过一句?
现在看见钱了就咱家了?
我叔说嫂子你别说那么难听,我哥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那厂子当年还是咱爸托人把他弄进去的,要不然他能有今天?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
他说都别吵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爸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茶几上。
说这是昨天我去社保局打的明细,你们不是想知道我退休金多少吗?
自己看。
我姑一把抓过去,我叔凑过来,两个人看了半天。
我姑先抬头,说七千三?
我叔说加上补发的五万八,你一个月七千三?
我爸说嗯。
我姑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说哥你刚才不是说四千二吗?
我爸说那是人事科估的,社保局核出来七千三。
我叔眼睛转了转,说哥,七千三一个月,一年就是八万七,你花得完吗?
小勇那边急用钱,你先借八万,等拆迁款下来立马还你,一分不少。
我爸说你们刚才不是说我干了三十八年白干了吗?
我姑和我叔都不说话了。
我爸把那张纸收起来,说三十八年,我三班倒的时候你们在睡觉,我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你们在打牌,我供孩子上大学的时候你们说风凉话。
现在我退休了,你们一个个上门来分钱。
我姑说哥你怎么这么说话,我们不是外人。
我爸说对,你们不是外人,你们是亲人。
亲人就是平时不来往,看见钱就上门。
我叔脸上挂不住了,说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当年不是我把接班名额让给你的吗?
要不然你能进城?
你能有今天?
我爸看着我叔,说当年咱爸说让咱俩抓阄,你手快抓了个“走”,我抓了个“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两个纸团都写了“走”?
我叔脸刷地白了。
我姑站起来,说哥你记错了,没那回事。
我爸说三十八年了,我没提过这事。
我进城那年十九岁,咱爸送我上火车,塞给我五块钱,说老二你别怪你弟,他从小就想进城。
我说我不怪他,我命里该着。
这三十八年我每个月往家寄钱,咱爸住院我出的钱最多,咱妈走的时候我守了七天七夜。
我图什么?
我图个问心无愧。
我叔嘴唇哆嗦,说哥,那老宅我不要了。
我爸说老宅本来就是你住着,我说过不要就是不要。
你们走吧,我累了。
我姑和我叔走了之后,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妈过去坐在他旁边,说老王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我爸说是真的。
我妈说你咋不早说?
我爸说早说有什么用,咱爸走了,咱妈也走了,说这些没意思。
我妈握住他的手,说那五万八你打算怎么办。
我爸说存着,给你养老,给孩子应急,谁也别想动。
那天晚上我爸睡得很早,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妈在客厅坐着,把那张明细看了又看,最后叠好放进我爸的退休证里。
第二天早上我爸照常六点起来去打太极,回来买了三块钱豆腐脑和两根油条。
中午睡了一觉,下午去河边钓鱼。
晚上看新闻联播,泡脚睡觉。
日子好像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我叔和我姑再没来过,电话也没打。
我妈说这样也好,清静。
我爸说嗯。
一个月后,我爸收到第二笔退休金,七千三百四十二块六。
他取了两千给我妈,说你想买什么买什么。
我妈说存着吧。
我爸说存什么存,该花就花,咱俩花不了多少。
我妈那天去超市买了三斤排骨,两条带鱼,还有一盒三十八块钱的草莓。
晚上做了四个菜,我爸开了一瓶放了五年的白酒,喝了两盅。
喝完酒他说,三十八年,就换来这么一张卡,卡里每个月多七千三。
我妈说你还想要什么。
我爸说我还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我就想踏踏实实过几天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
我坐在旁边,看着我爸微红的脸,想起他这七天受的那些气,想起我姑我叔的嘴脸。
我爸把酒杯放下,说你们记住了,人这一辈子,钱多钱少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别把自己活成别人眼里的冤大头。
我妈说行了行了,喝点酒话就多。
我爸笑了笑,说对,不说了,吃饭。
窗外有人放烟花,“咻”一声窜上去,“啪”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爸我妈的脸上。
他们谁也没动,就这么坐着,烟花的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爸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碗筷一推,说吃饱了。
我妈说你把碗收了。
我爸站起来收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
他进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退休证,红色塑料封皮已经有点褪色了,边角磨得发白。
我翻开来,里面夹着那张明细,我爸的名字和工龄写得清清楚楚。
三十八年零四个月,一天没差。
他突然从厨房探头出来,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他说,钱到账是好事,可要是三十八年就为了等这笔钱,那这三十八年就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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