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译文——《荀彧传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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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加粗）：小凡读史加注

卷十 魏书十 荀彧荀攸贾诩传第十荀彧传01

原文：荀彧字文若，颍川颍阴人也。祖父淑，字季和，朗陵令。当汉顺、桓之间，知名当世。有子八人，号曰八龙。彧父绲，济南相。叔父爽，司空。【续汉书曰：淑有高才，王畅、李膺皆以为师，为朗陵侯相，号称神君。张璠汉纪曰：淑博学有高行，与李固、李膺同志友善，拔李昭於小吏，友黄叔度于幼童，以贤良方正徵，对策讥切梁氏，出补朗陵侯相，卒官。八子：俭、绲、靖、焘、诜、爽、肃、旉。音敷。

爽字慈明，幼好学，年十二，通春秋、论语，耽思经典，不应徵命，积十数年。董卓秉政，复徵爽，爽欲遁去，吏持之急。诏下郡，即拜平原相。行至苑陵，又追拜光禄勋。视事三日，策拜司空。爽起自布衣，九十五日而至三公。淑旧居西豪里，县令苑康曰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署其里为高阳里。靖字叔慈，亦有至德，名几亚爽，隐居终身。皇甫谧逸士传：或问许子将，靖与爽孰贤？子将曰："二人皆玉也，慈明外朗，叔慈内润。"】

译文：荀彧，字文若，是颍川郡颍阴县（今河南许昌市）人。祖父荀淑，字季和，曾任朗陵县令。在汉顺帝、汉桓帝年间，闻名于世。荀淑有八个儿子，被称为“八龙”。荀彧的父亲荀绲（gǔn），曾任济南相；叔父荀爽，曾担任司空。【《续汉书》记载：荀淑有卓越才能，王畅、李膺都拜他为师，他担任朗陵侯相，时人号称“神君”。张璠《汉纪》记载：荀淑博学而有高尚品行，与李固、李膺志同道合、交情友好，从低级小吏中提拔李昭，在黄叔度（黄宪字叔度）还是幼童时便与他为友，因贤良方正科被征召，在对策中讥刺切责梁氏（当时的外戚），出京补任朗陵侯相，在任上去世。他的八个儿子是：荀俭、荀绲、荀靖、荀焘、荀诜、荀爽、荀肃、荀旉。“旉”读音同“敷”。

荀爽，字慈明，幼年好学，十二岁便通晓《春秋》《论语》，潜心研思经典，不接受征召任命，前后十多年。董卓掌权后，又征召荀爽，荀爽想逃走，官吏催逼得很急。诏书下到郡中，就任命他为平原相。走到苑陵，又追任他为光禄勋。任职处理政事三天，就被策命为司空。荀爽从平民起用，九十五天就做到三公之位。

荀淑旧居在西豪里，县令苑康说从前高阳氏有八个才子，于是把这条里命名为高阳里。荀靖，字叔慈，也有极高的德行，名声几乎仅次于荀爽，隐居终身。皇甫谧《逸士传》记载：有人问许子将（许劭，月旦评主持人），荀靖和荀爽谁更贤能？许子将说：“二人都是玉啊，慈明（荀爽）光彩外露，叔慈（荀靖）温润内敛。”】
原文：彧年少时，南阳何颙异之，曰："王佐才也。"【典略曰：中常侍唐衡欲以女妻汝南傅公明，公明不娶，转以与彧。父绲慕衡势，为彧娶之。彧为论者所讥。臣松之案：汉纪云唐衡以桓帝延熹七年死，计彧于时年始二岁，则彧婚之日，衡之没久矣。慕势之言为不然也。臣松之又以为绲八龙之一，必非苟得者也，将有逼而然，何云慕势哉？昔郑忽以违齐致讥，隽生以拒霍见美，致讥在於失援，见美嘉其虑远，并无交至之害，故得各全其志耳。至於阉竖用事，四海屏气；左悺、唐衡，杀生在口。故于时谚云"左回天，唐独坐"，言威权莫二也。顺之则六亲以安，忤违则大祸立至；斯诚以存易亡，蒙耻期全之日。昔蒋诩姻于王氏，无损清高之操，绲之此婚，庸何伤乎！】

永汉元年，举孝廉，拜守宫令。董卓之乱，求出补吏。除亢父令，遂弃官归，谓父老曰："颍川，四战之地也，天下有变，常为兵冲，宜亟去之，无久留。"乡人多怀土犹豫，会冀州牧同郡韩馥遣骑迎之，莫有随者，彧独将宗族至冀州。而袁绍已夺馥位，待彧以上宾之礼。彧弟谌及同郡辛评、郭图，皆为绍所任。

译文：荀彧年少时，南阳人何颙认为他很不寻常，感叹道：“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典略》记载：中常侍唐衡想把女儿嫁给汝南傅公明，傅公明不肯娶，唐衡就把女儿转嫁给荀彧。荀彧的父亲荀绲贪慕唐衡的权势，替荀彧娶了她。荀彧因此受到议论者的讥讽。臣裴松之按：《汉纪》记载唐衡在桓帝延熹七年（164年）去世，推算荀彧当时才两岁（荀彧生于163年），那么荀彧结婚的时候，唐衡已经死了很久了。贪慕权势的说法恐怕是不对的。臣裴松之又认为，荀绲是八龙之一，（这样的名声）必定不是苟且求得的，大概是被逼迫才这样，怎么能说贪慕权势呢？

从前郑忽（公子忽）因为拒绝齐国婚事而招致讥讽，隽生因为拒绝霍氏婚事而受到赞美（霍光想把女儿嫁给隽不疑，被他坚决拒绝）；招致讥讽在于失去援助，受到赞美是嘉许他思虑深远，二者都没有因交往而招来的祸害，所以能够各自成全自己的志向罢了。至于宦官当权，天下人屏息不敢出声；左悺、唐衡掌握生杀大权。所以当时谚语说“左回天，唐独坐”，是说他们威权无人能比。顺从他，六亲就能安宁；违逆他，大祸立刻降临；这确实是以苟存代替死亡、蒙受耻辱以求得保全的时候。从前蒋诩与王氏（王莽家族）联姻，并没有损害他清高的操守，荀绲这门婚事，又有什么损害呢！】

永汉元年（189年），荀彧被推举为孝廉，授官守宫令。董卓作乱时，他请求外放补任官吏。被任命为亢父县令，于是弃官回乡，对父老们说：“颍川是四面受敌之地，天下一旦有变，常常成为兵家要冲，应该赶快离开，不要久留。”乡人多留恋故土，犹豫不决。恰逢冀州牧、同郡人韩馥派骑兵来迎接荀彧，没有人跟随，只有荀彧独自带领宗族到冀州。等到荀彧到达冀州，袁绍已经夺取韩馥之位，用上宾之礼对待荀彧。荀彧的弟弟荀谌以及同郡人辛评、郭图，都被袁绍任用。

原文：彧度绍终不能成大事，时太祖为奋武将军，在东郡，初平二年，彧去绍从太祖。太祖大悦曰："吾之子房也。"以为司马，时年二十九。是时，董卓威陵天下，太祖以问彧，彧曰："卓暴虐已甚，必以乱终，无能为也。"卓遣李傕等出关东，所过虏略，至颍川、陈留而还。乡人留者多见杀略。明年，太祖领兖州牧，后为镇东将军，彧常以司马从。兴平元年，太祖征陶谦，任彧留事。会张邈、陈宫以兖州反，潜迎吕布。布既至，邈乃使刘翊告彧曰："吕将军来助曹使君击陶谦，宜亟供其军食。"众疑惑。..

彧知邈为乱，即勒兵设备，驰召东郡太守夏侯惇，而兖州诸城皆应布矣。时太祖悉军攻谦，留守兵少，而督将大吏多与邈、宫通谋。惇至，其夜诛谋叛者数十人，众乃定。豫州刺史郭贡帅众数万来至城下，或言与吕布同谋，众甚惧。贡求见彧，彧将往。惇等曰："君，一州镇也，往必危，不可。"彧曰："贡与邈等，分非素结也，今来速，计必未定；及其未定说之，纵不为用，可使中立，若先疑之，彼将怒而成计。"

贡见彧无惧意，谓鄄城未易攻，遂引兵去。又与程昱计，使说范、东阿，卒全三城，以待太祖。太祖自徐州还击布濮阳，布东走。二年夏，太祖军乘氏，大饥，人相食。
译文：荀彧估计袁绍终究不能成就大事。当时太祖曹操任奋武将军，驻扎在东郡，初平二年（191年），荀彧离开袁绍，跟从曹操。见荀彧来投，曹操非常高兴，说：“这是我的张子房啊。”任命他为司马，当时荀彧二十九岁。这时，董卓威势凌压天下，曹操拿这事问荀彧，荀彧说：“董卓残暴已极，必定以祸乱告终，成不了什么气候。”董卓派李傕等人出函谷关向东，沿途掳掠，到颍川、陈留后返回。留在乡里的同乡大多被杀害、掳掠（这是侧面说明荀彧对于时势的精准判断）。

第二年（192年），曹操兼任兖州牧，后来任镇东将军，荀彧常以司马身份随从。兴平元年（194年），曹操征讨陶谦，委任荀彧主持留守事务。恰逢张邈、陈宫在兖州反叛，暗中迎接吕布。吕布到达后，张邈就派刘翊告诉荀彧说：“吕将军是来帮助曹使君攻打陶谦，应该赶快供应他的军粮。”众人对此非常疑惑，不知所措。

荀彧知道张邈作乱，立即统率兵马、布置防备，急速召东郡太守夏侯惇前来，而兖州各城都已响应吕布。当时曹操全军攻打陶谦，留守兵力很少，而督将和高级官吏大多与张邈、陈宫通谋。夏侯惇赶到，当夜诛杀谋叛者数十人，众人才安定下来。豫州刺史郭贡率领数万部众来到城下，有人说他与吕布同谋，众人非常恐惧。郭贡请求见荀彧，荀彧准备前往。夏侯惇等人说：“您是一州的镇守，前去必定危险，不能去。”

荀彧说：“郭贡与张邈、吕布等人，平素并没有交情勾结，如今来得匆忙，计谋一定还没确定；趁他还没确定去劝说他，纵然不能为我们所用，也可以使他保持中立。如果先猜疑他，他将会恼怒而拿定主意与我们为敌。”郭贡见荀彧没有惧色，认为鄄城不容易攻下，于是率兵离去。荀彧又与程昱商议，让程昱去劝说范县、东阿，最终保全三座城池，以等待曹操。曹操从徐州返回，在濮阳攻打吕布，吕布向东逃走。兴平二年（195年）夏天，曹操驻军乘氏（今山东巨野西南），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
原文：陶谦死，太祖欲遂取徐州，还乃定布。彧曰："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将军本以兖州首事，平山东之难，百姓无不归心悦服。且河、济，天下之要地也，今虽残坏，犹易以自保，是亦将军之关中、河内也，不可以不先定。今以破李封、薛兰，若分兵东击陈宫，宫必不敢西顾，以其间勒兵收熟麦，约食畜谷，一举而布可破也。破布，然后南结扬州，共讨袁术，以临淮、泗。若舍布而东，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民皆保城，不得樵采。

布乘虚寇暴，民心益危，唯鄄城、范、卫可全，其馀非己之有，是无兖州也。若徐州不定，将军当安所归乎？且陶谦虽死，徐州未易亡也。彼惩往年之败，将惧而结亲，相为表里。今东方皆以收麦，必坚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之不拔，略之无获，不出十日，则十万之众未战而自困耳。【臣松之以为于时徐州未平，兖州又叛，而云十万之众，虽是抑抗之言，要非寡弱之称。益知官渡之役，不得云兵不满万也。】

译文：（194年）陶谦死后，曹操想顺势攻取徐州，回师后再平定吕布。荀彧认为不妥，劝谏曹操：“从前汉高祖保住关中，光武帝占据河内，都是深根固本以控制天下，前进足以战胜敌人，后退足以坚守，所以虽然遭遇困厄失败，最终仍能成就大业。将军本来凭兖州首先起兵，平定山东的祸难，百姓无不归心说服。况且黄河、济水一带是天下的要地，如今虽然残破，仍容易自保，这也是将军的关中、河内，不能不先安定。如今已经打败李封、薛兰，如果分兵向东攻击陈宫，陈宫一定不敢向西进犯；趁此机会整顿军队、收割熟麦，节省粮食、积蓄谷物，一举就可以打败吕布。打败吕布后，再向南联合扬州，共同讨伐袁术，进逼淮水、泗水（先定兖州，再图徐州）。

如果舍弃吕布而东征，多留兵则东征兵力不足，少留兵则百姓都要守城自保，不能出城打柴采集。吕布乘我们兵力虚少侵扰暴虐，民心更加危惧，只有鄄城、范、卫能够保全，其余地方就不归自己所有，这就等于失去了兖州。如果徐州不能平定，将军又该归向哪里呢？况且陶谦虽然死了，徐州也不容易攻灭。他们鉴于往年的失败，将会因恐惧而联合亲近，互为表里。如今东方都已收麦完成，如果我们前去攻打，他们必定坚壁清野来等待将军；将军攻攻不下，抢掠又无所得，不出十天，十万大军就会未战而先陷入困境。”

【裴松之注：“臣裴松之认为，当时徐州尚未平定，兖州又叛乱，而说十万之众，这话虽是刻意抬高、彰显实力的夸张说辞，但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对兵力寡弱的描述。由此更能推知，官渡之战的时候，曹操的军队绝不可能只有不到一万人。”】

原文：前讨徐州，威罚实行，【曹瞒传云：自京师遭董卓之乱，人民流移东出，多依彭城间。遇太祖至，坑杀男女数万口於泗水，水为不流。陶谦帅其众军武原，太祖不得进。引军从泗南攻取虑、睢陵、夏丘诸县，皆屠之；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无降心，就能破之，尚不可有也。夫事固有弃此取彼者，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权一时之势，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愿将军熟虑之。"太祖乃止。大收麦，复与布战，分兵平诸县。布败走，兖州遂平。
　　建安元年，太祖击破黄巾。汉献帝自河东还洛阳。太祖议奉迎都许，或以山东未平，韩暹、杨奉新将天子到洛阳，北连张杨，未可卒制。彧劝太祖曰："昔晋文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自天子播越，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能远赴关右，然犹分遣将帅，蒙险通使，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是将军匡天下之素志也。今车驾旋轸，东京榛芜，义士有存本之思，百姓感旧而增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天下虽有逆节，必不能为累，明矣。韩暹、杨奉其敢为害！若不时定，四方生心，后虽虑之，无及。"

译文：先前您讨伐徐州时，威严刑罚切实施行（暗指曹操杀戮太过）。【《曹瞒传》记载：自从京师洛阳遭遇董卓之乱，人民流亡东出，大多依附在彭城一带。遇到曹操到来，把男女数万人坑杀在泗水边，泗水因此不流。陶谦率领部众驻军武原，曹操不能前进。曹操率军从泗水以南攻取虑、睢陵、夏丘等县，都加以屠杀；鸡犬不留，村镇好久不再有行人走过。】鉴于您之前的所作所为，徐州人的子弟想到父兄的耻辱，必定人人自守，没有投降之心；就算能攻破徐州，也还不能占有它。

做事情本就该有所取舍，用大的目标换小的收益是可行的，用安稳的局面换危险的处境是可行的，权衡一时的形势，不必担忧根基不够稳固也是可行的。但如今这三方面都不利，希望将军仔细考虑。”曹操于是停止东征。大量收割麦子，再与吕布交战，分兵平定各县。吕布败逃，兖州于是平定。

建安元年（196年），曹操击败黄巾军。汉献帝从河东回到洛阳。曹操商议奉迎献帝、定都许县，有人认为山东尚未平定，韩暹、杨奉刚刚带着天子到洛阳，北面联合张杨，不能仓促制服。荀彧劝曹操说：“从前晋文公接纳周襄王，诸侯如影随形般跟从；汉高祖东征，为义帝穿丧服，天下归心（刘邦为楚怀王发丧）。自从天子流亡，将军首先倡导义兵，只是因为山东扰乱，未能远赴关右，但仍分派将帅，冒着危险通使；虽在外抵御患难，心中却无不在王室，这是将军匡正天下的平素志向。

如今太子车驾返回，东京洛阳荒芜，义士有保存根本的思念，百姓感念旧日而更加哀伤。果真趁此时机，奉迎主上以顺从民众愿望，这是大顺；秉持至公以折服雄杰，这是大略；扶持大义以招致英才，这是大德。天下即使有叛逆之人，也必定不能成为拖累，这是明摆着的。韩暹、杨奉怎敢为害！如果不及时安定，四方就会生异心，以后即使考虑再迎接天子，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荀彧是说，曹操不迎汉献帝，就怕袁绍等迎走了）。”

原文：太祖遂至洛阳，奉迎天子都许。天子拜太祖大将军，进彧为汉侍中，守尚书令。常居中持重，【典略曰：彧折节下士，坐不累席。其在台阁，不以私欲挠意。彧有群从一人，才行实薄，或谓彧："以君当事，不可不以某为议郎邪？"彧笑曰："官者所以表才也，若如来言，众人其谓我何邪！"其持心平正皆类此。】太祖虽征伐在外，军国事皆与彧筹焉。【典略曰：彧为人伟美。又平原祢衡传曰：衡字正平，建安初，自荆州北游许都，恃才傲逸，臧否过差，见不如己者不与语，人皆以是憎之。

唯少府孔融高贵其才，上书荐之曰："淑质贞亮，英才卓荦。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於口，耳所暂闻，不忘於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心计，安世默识，以衡准之，诚不足怪。"衡时年二十四。是时许都虽新建，尚饶人士。衡尝书一刺怀之，字漫灭而无所適。或问之曰："何不从陈长文、司马伯达乎？"衡曰："卿欲使我从屠沽儿辈也！"又问曰："当今许中，谁最可者？"衡曰："大儿有孔文举，小儿有杨德祖。"又问："曹公、荀令君、赵荡寇皆足盖世乎？"衡称曹公不甚多；又见荀有仪容，赵有腹尺，因答曰："文若可借面吊丧，稚长可使监厨请客。"

其意以为荀但有貌，赵健啖肉也。於是众人皆切齿。衡知众不悦，将南还荆州。装束临发，众人为祖道，先设供帐於城南，自共相诫曰："衡数不逊，今因其后到，以不起报之。"及衡至，众人皆坐不起，衡乃号咷大哭。众人问其故，衡曰："行尸柩之间，能不悲乎？"衡南见刘表，表甚礼之。将军黄祖屯夏口，祖子射与衡善，随到夏口。祖嘉其才，每在坐，席有异宾，介使与衡谈。后衡骄蹇，答祖言徘优饶言，祖以为骂己也，大怒，顾伍伯捉头出。左右遂扶以去，拉而杀之。臣松之以本传不称彧容貌，故载典略与衡传以见之。又潘勖为彧碑文，称彧"瑰姿奇表"。】

译文：听了荀彧的分析后，曹操随即抵达洛阳，迎接汉献帝并将都城定在许县。天子任命太祖为大将军，升任荀彧为汉朝侍中，代理尚书令的职务。荀彧常年居于朝中主持要务，【《典略》记载：荀彧放下身份礼贤下士，坐席从不铺设多层软垫。他在尚书台任职时，从不因个人私欲扰乱公心。荀彧有一位堂兄弟，才能品行都很浅薄，有人对荀彧说：“以您如今执掌大权的便利，难道不能任命这个人做议郎吗？”荀彧笑着回答：“官职是用来彰显任用贤才的，要是按你说的去做，天下人会怎么评价我呢！”他秉持公心、行事端正的作风，大多都是这类情况。】

曹操虽然常年在外领兵征伐，所有军国大事都要和荀彧一同谋划。【《典略》记载：荀彧身材魁梧、容貌俊美。另外《平原祢衡传》记载：祢衡字正平，建安初年从荆州向北游历到许都，依仗才华傲慢不羁，对人物的评价褒贬极端，见到不如自己的人就不肯搭话，当时的人都因此憎恶他。只有少府孔融十分赏识他的才华，上书向朝廷举荐他说：“祢衡品性坚贞光明，英才远超常人。刚涉猎艺文学问，就已经能登堂入室领会其中的精深奥义；眼睛看过一遍，就能随口背诵，耳朵短暂听过一次，就牢记在心。天性与正道相合，思绪灵动有如神助。桑弘羊的过人心计、张安世的默记本领，和祢衡相比，实在不值得称奇。”

祢衡当时年仅二十四岁。这时许都虽然刚新建不久，仍然有很多人才。祢衡曾经刻了一张名帖揣在怀里，名帖上的字迹都磨得模糊了（木制的，所以会磨灭），也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去拜访。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投奔陈群、司马朗呢？”祢衡说：“你是想让我去追随那些杀猪卖酒的市井子弟吗！”旁人又问：“如今许都城里，谁是值得你交往的人？”祢衡回答：“大儿子是孔文举（孔融），小儿子是杨德祖（杨修）。”旁人又问：“曹操、荀彧、赵荡寇（赵融）都是才能盖世的人物吗？”

祢衡对曹操没多少赞誉；又看到荀彧容貌俊朗、赵融肚量大能吃肉，就回答说：“荀彧可以借他的脸去吊丧，赵稚长可以让他监管厨房、宴请宾客。”他的意思是荀彧只有好看的容貌，赵融只会大口吃肉。于是当时许都的人都对他恨得咬牙切齿。祢衡知道众人对自己不满，打算向南返回荆州。收拾完行李临出发时，众人给他设宴饯行，提前在城南搭好了帷帐，互相约定说：“祢衡屡次出言不逊，今天等他晚到，我们都坐着不起来迎接他，以此回敬他。”等祢衡到了，众人全都坐着不肯起身，祢衡当场嚎啕大哭。众人问他哭的原因，祢衡说：“走在一群行尸走肉中间，怎么能不悲伤呢？”

祢衡南下拜见刘表，刘表对他十分礼遇。将军黄祖屯驻在夏口，黄祖的儿子黄射和祢衡交好，祢衡便跟随黄射到了夏口。黄祖欣赏他的才华，每次宴会上有贵客，都会让祢衡出面和客人交谈。后来祢衡傲慢无礼，回答时说了些俳优戏谑的话，黄祖认为这是在辱骂自己，勃然大怒，示意手下的差役把祢衡拖出去。左右的人就把祢衡架走，拉出去杀了。臣裴松之因为《三国志》本传没有记载荀彧的容貌，所以引用《典略》和《祢衡传》的内容来补充说明。另外潘勖为荀彧撰写的碑文，也称赞荀彧“身姿瑰伟、仪表出众”。 】

原文：【张衡文士传曰：孔融数荐衡于太祖，欲与相见，而衡疾恶之，意常愤懑。因狂疾不肯往，而数有言论。太祖闻其名，图欲辱之，乃录为鼓【吏】史。后至八月朝，大宴，宾客并会。时鼓【吏】史击鼓过，皆当脱其故服，易着新衣。次衡，衡击为渔阳参挝，容态不常，节殊妙。坐上宾客听之，莫不慷慨。过不易衣，吏呵之，衡乃当太祖前，以次脱衣，裸身而立，徐徐乃著裈帽毕，复击鼓参挝，而颜色不怍。太祖大笑，告四坐曰："本欲辱衡，衡反辱孤。"至今有渔阳参挝，自衡造也。

融深责数衡，并宣太祖意，欲令与太祖相见。衡许之，曰："当为卿往。"至十月朝，融先见太祖，说"衡欲求见"。至日晏，衡著布单衣，【疏巾】綀布履，坐太祖营门外，以杖捶地，数骂太祖。太祖敕外厩急具精马三匹，并骑二人，谓融曰："祢衡竖子，乃敢尔！孤杀之无异於雀鼠，顾此人素有虚名，远近所闻，今日杀之，人将谓孤不能容。今送与刘表，视卒当何如？"乃令骑以衡置马上，两骑扶送至南阳。

傅子曰：衡辩于言而剋于论，见荆州牧刘表日，所以自结于表者甚至，表悦之以为上宾。衡称表之美盈口，而论表左右不废绳墨。於是左右因形而谮之，曰："衡称将军之仁，西伯不过也，唯以为不能断；终不济者，必由此也。"是言实指表智短，而非衡所言也。表不详察，遂疏衡而逐之。衡以交绝于刘表，智穷于黄祖，身死名灭，为天下笑者，谮之者有形也。】

译文：【张衡所著《文士传》记载：孔融多次向曹操举荐祢衡，曹操想要和他见面，可祢衡十分厌恶曹操，心里常常愤懑不平。他就谎称自己得了狂病，不肯前往拜见，还多次口出狂言非议曹操。曹操听说了他的名气，打算借机羞辱他，就把他召来任命为鼓吏。后来到了八月朝会之时，曹操大摆宴席，宾客全都到场聚会。当时鼓吏们击鼓经过座前，都要脱下自己的旧衣服，换上统一的新制服。轮到祢衡上场时，他击奏了一曲《渔阳参挝》，神态气度异于常人，鼓点节奏精妙绝伦。在座的宾客听完，没有不情绪激昂、心生感慨的。

祢衡走过曹操面前也不肯换衣服，值守的小吏呵斥他，祢衡就当着曹操的面，一件接一件脱掉身上的衣服，赤身裸体站在原地，慢悠悠地把裤子和帽子穿戴整齐，之后继续击奏《渔阳参挝》，脸上完全没有羞愧的神色。曹操大笑，对满座宾客说：“我本来想羞辱祢衡，反倒被祢衡羞辱了。”直到今天流传的《渔阳参挝》鼓曲，就是祢衡首创的。孔融之后严厉地责备了祢衡，向他转达了曹操想要见他的心意，劝他去拜见曹操。祢衡答应了，说：“我会为你走这一趟。”到了十月朝会的时候，孔融先去见曹操，说“祢衡想要前来求见您”。

等到天色将晚，祢衡穿着粗布单衣，踩着粗麻鞋子，坐在曹操的营门外面，用手杖捶打着地面，当众数落辱骂曹操。曹操下令让马厩立刻备好三匹精良的好马，安排两名骑兵随行，对孔融说：“祢衡这小子，竟敢如此放肆！我杀他和捏死一只麻雀老鼠没什么区别，只是顾及他向来有虚名，远近的人都知道他的名气，今天杀了他，别人会说我没有容人之量。现在我把他送给刘表，看看他最后能落得什么下场？”于是就让骑兵把祢衡扶到马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挟持着他，一路送到了南阳。

《傅子》记载：祢衡口才出众、辩才过人，他拜见荆州牧刘表的时候，用尽了心思向刘表表达交好的诚意，刘表十分高兴，把他奉为上宾。祢衡满口都是称赞刘表的美言，但评论刘表左右的人却不放弃准则，黑白分明（夸奖、批评都有）。于是这些近臣就趁机向刘表进谗言，说：“祢衡称赞将军您的仁德，连周文王西伯都比不上您，只是认为您遇事优柔寡断；最终成不了大事的原因，肯定就在这一点上。”这话其实是在暗指刘表才智不足，根本不是祢衡说过的话。刘表没有仔细核查真相，就开始疏远祢衡，最终把他赶出了荆州。祢衡最终和刘表断绝了交情，在黄祖那里也走投无路，身死名灭，被天下人耻笑，正是因为这些进谗言的人刻意构陷，一步步把他逼到了绝路。】

原文：太祖问彧："谁能代卿为我谋者？"彧言"荀攸、锺繇"。先是，彧言策谋士，进戏志才。志才卒，又进郭嘉。太祖以彧为知人，诸所进达皆称职，唯严象为扬州，韦康为凉州，后败亡。【三辅决录注曰：象字文则，京兆人。少聪博，有胆智。以督军御史中丞诣扬州讨袁术，会术病卒，因以为扬州刺史。建安五年，为孙策庐江太守李术所杀，时年三十八。象同郡赵岐作三辅决录，恐时人不尽其意，故隐其书，唯以示象。

康字元将，亦京兆人。孔融与康父端书曰："前日元将来，渊才亮茂，雅度弘毅，伟世之器也。昨日仲将又来，懿性贞实，文敏笃诚，保家之主也。不意双珠，近出老蚌，甚珍贵之。"端从凉州牧徵为太仆，康代为凉州刺史，时人荣之。后为马超所围，坚守历时，救军不至，遂为超所杀。仲将名诞，见刘邵传。】
译文：太祖曹操问荀彧：“谁能接替您来为我出谋划策？”荀彧回答说：“荀攸、钟繇可以胜任”。在此之前，荀彧向曹操举荐谋划型的谋士，先推荐了戏志才。戏志才去世后，他又举荐了郭嘉。曹操认为荀彧善于识人，他所举荐的这批人全都称职，只有被派往扬州的严象、派往凉州的韦康，后来兵败身亡。【《三辅决录注》记载：严象字文则，京兆人。年少时就聪慧博学，有胆略智谋。他以督军、御史中丞的身份前往扬州讨伐袁术，恰逢袁术病死，朝廷顺势任命他为扬州刺史。建安五年（200年），他被孙策麾下的庐江太守李术杀害，时年三十八岁。和严象同郡的赵岐撰写《三辅决录》，担心当时的人不能完全理解书中的深意，就把书稿藏起来，只给严象一个人看过。

韦康字元将，也是京兆人。孔融给韦康的父亲韦端写信说：“前几天元将（韦康）前来拜访，他才学深厚、品性磊落，气度宽宏坚毅，是能匡扶当世的大才。昨天仲将（韦诞）又来相见，他天性坚贞诚实，文思敏捷、忠厚恳切，是能守住家业的可靠人选。没想到两颗明珠，竟从您这老蚌身上生出，实在太珍贵难得。”韦端从凉州牧的任上被征召入朝担任太仆，韦康接替父亲出任凉州刺史，当时的人都把这当作荣耀的事。后来韦康被马超的军队围困，坚守城池很长时间，救兵始终不到，最终被马超杀害。仲将是韦诞的字，相关事迹记载在《刘邵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