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投入200万，在北京租60亩地当“农场主”

在土地上，植物在生长，人得到滋养，人与人的连接也在慢慢生长出来。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胡楠楠
编辑｜米娜

头图摄影｜胡楠楠

在北京南五环边上的一片生态林里，黄威和同事租下60亩地，合伙运营了一个共享农场。

他本是北京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高管，这几年由于行业变化，工作上的事少了，他便有了精力做点儿别的。于是，“误打误撞”当上了“农场主”。

做农场之前，黄威想象得很美好：打造一个理想的田园生活，在农场里布置一些生活场景，大家可以坐在田间喝喝茶，喝喝咖啡……但真正做起来，他才发现“农场主”并没那么好当，“想象和现实之间有很大差距。”黄威说。

比如，规划中的大棚、想象中的“田园牧歌”场景，在现实中都很难落地，或受限于政策，或其他现实因素；比如，植物有自己的生长节奏，夏天一场雨后，草会疯长，甚至比菜还要高十公分。他也看到，这一年里，有人因为新鲜感租了块地，却因没时间、没耐心，把菜园荒废了。这些都是他之前没料到的。

运营农场这一年，黄威按目前的运营情况算了一笔账，也做好了十年回本的准备——农场前期光是开荒、通水电、铺路等成本，就达到200万元。黄威坦言，压力确实有，“如果没有前期那些投入的话，压力不会这么大。”但他也意识到，这件事急不来，也只能慢慢来。

摄影：胡楠楠

不过这一年，黄威也收获了很多金钱以外的东西——在这片土地之上，慢慢生长出了人和人之间的连接。

国庆假期前夕，《中国企业家》去农场探访。一位退休的姐姐在自家菜园里忙活。36平方米的小菜园被她打理得整整齐齐，每一小块都种着不同的蔬菜……记者路过她的菜园时，她停下手上的活儿，起身，聊她种的菜，聊她这一年种菜的时光和那些细小的故事。“这个小辣椒是我今年种得最好的，一直在长，我还分享给菜友们……”

这是一个慢下来后，又偶然踏进另一个同样要慢慢来的行业的故事。减速之后，黄威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节奏。

以下为黄威的口述（有删减）：

房地产高管，“误打误撞”当上农场主

我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当高管，这个农场是和我的一位同事一起做的。说起来也是“误打误撞”，我俩都不是专业出身：合伙人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学管理的，我学建筑的。当时，这位同事手里分管了一个项目，有农场这种类似业态，公司想让她来做，但前期有一些建设、筹备的事很辛苦，我就帮她的忙，两个人一起做了这个农场。

我在这家公司已经十年，紧绷了好多年，这几年行业不好，自己反倒松弛了一些，我和合伙人都是企业高管，工作上的事比往年少了很多，也有了些精力做点别的事。

今年是我们共享农场正式运营的第一年，目前客户几十个，不到100个。市面上的共享菜园主要有三种模式：纯自种、半托管、全托管，我们实际上只做了两种，纯自种和托管。

我们的经营方式其实比较随意，大家感觉对了，愿意来，那我们把话说清楚，你来租一块地。我们把工具提供好，把水提供到位，到了季节把肥料发下去，剩下的就是大家自己租地自己种、自己打理。

摄影：胡楠楠

纯自种的话，我们一块地36平方米，一年租金2100元，租两年4000元，三年5700元，我们不签更长时间，市场上也有那种一次签好几年合同，一下交几万块钱，我们其实不太提倡这种——就像以前理发要充值那种感觉，我比较反感。

托管的价格是纯自种的两倍以上，但我们其实不太喜欢做托管，我们对任何人都讲，不想给你托管，因为托管的话，我收客户的钱可能更多，但对我们而言，未必多收钱就多赚钱。

这一年下来，我观察到，在我们这租地种菜的基本以老龄群体为主，即便不少地是年轻人租的，也会让父母来打理。一是年轻人没时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二是从吃苦程度上讲也不行。

年轻人什么时候会出现呢？比如春天，大人、孩子、老人都在地里，都很活跃，但到了夏天就没人了。等到了秋天，可能年轻人又陆续回来了。实际上，植物旺盛生长的时候，他们反倒忽略了。因为夏天很热、很晒，温度高，体感也不好，有时候还下雨。

我们的客户也很快就划分成两类，一类每天都会打理，一类是热情过去后，他的地就荒废了。我们现在真正能长久种下去的，还是以周边为主的老年客户。

可以预见，这些中途撂荒的，第二年肯定不会来了，因为他发现想象很美好，实际上吃不了那个苦。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我自己也一样，之前想得很美好。但当我真正做这件事，才觉得和想象的不一样，现实与美好之间有很大差距。

做之前我也考察过这个市场，但考察和真正做事是两个概念，只有真正扎到这个行业、真往里面做，问题才会一个一个涌现出来。

比如我最初想打造一种理想的田园生活，但真正到了夏天，你会看到现场实际没有人，草长的速度比苗快好多倍；一场雨过后，草长了10公分，这全都是活儿。有时下完雨，菜可能全死了——这是想象中的美好与实际的一个差距，也是我们专业不到位的地方。

这块地我原本还规划了一些大棚，想实现夏天在室外、冬天在室内，做一个全季节的农场业态。但慢慢发现，政策上北京对五环内的大棚管控越来越严，以后只会越来越少，不能新建了，所以很多原来的规划就被打破了。而农业的季节性又非常强，如果没有大棚只有露天的地，可能每年的运营时间只能在4月到10月末，一年有半年是荒废的。

我原来还想打造一些生活场景，比如邻里之间有个闲暇地方，喝杯茶、喝杯咖啡，但其实都不好实现，哪怕有相关政策，真正想推进这些事也不那么容易。但如果变成一个纯粹单一的农业项目，实际上农业项目很难赚钱，如果不赚亏心钱的话。靠天长出的黄瓜，没有一根是直的，而且真正做农业在北京也不太适合，五环内大型机械进不来。

这几年共享菜园这种业态很多，突然冒出好多家，但这件事本身非常微利，不会有很多利润。为什么我把它称为副业呢？以我这个项目为例，比如我们一个农场400块地，每块地一年（租金）是2000元，全租出去，一年收入也就不到100万元，刨去人工时间成本、地租，刨去正常的管理运营，肥料、种子，以及日常打理、清洁卫生。如果以家庭为单位来运营，比如夫妻俩做，可能也就刚能维持一个家，相当于夫妻开个小包子铺、小面包店，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摄影：胡楠楠

但做这件事的人变多，我觉得背后可能有一个逻辑：原来钱好赚，大家不愿意在这种辛苦的领域过多投入，但现在好赚的钱变少了，可能大家就研究一下，是不是干一下这个。

做好十年回本的准备

我们经营这个农场，其实已经做好了几年之内不赚钱的准备。

首先，我们可能在精力上确实没往这上做过多倾斜，也还在摸索。我们也不想赚快钱，不想搞那种大范围的营销把人忽悠来，我们就觉得，慢慢去建立一种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比较好。

而且我们前期投入成本比较多，一共花了200多万元。我们租的这块地原来是个荒地，周边什么都没有，要通水、通电，土地整理，还需要修路，不能踩一脚泥，下完雨进不去，还需要有围墙、大门，每块地都需要隔起来，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就很费钱。比如水，因为我们每块地都要通水，水需要从旁边的林地接过来，我们这的水1.2元/吨，什么概念？家庭用水也就几毛钱一吨，我们这属于灌溉水，非常贵。

正常运营的话，假设一年我雇一个工人，一年人工成本也要5万元左右，但一个工人显然不够，需要更多，人工成本一年要20多万元，地租一年大概10多万元，还有正常水电成本可能得六七万元，加上平常一些其他活儿，不算前期200万元的投入，一年成本可能要50万元左右。

所以我说，即使农场的地满租，扣去日常运营，其实也没剩多少，所以要把前期投入收回的话，基本是一个很长时间的事。我这块地的租期是20年，我希望十年能回本，但这还得看这种方式能不能被大家越来越认可，以及有没有更多人来消费。

至于什么样的经营模式能赚钱？第一，运营者没有土地成本，是土地使用权的直接使用者，而我们都是租赁方，要支付租金。第二，这块地以前就是种着的，如果我没有前期那些开荒投入，其实我压力不会那么大，可能回本时间就从10年变成3年了。第三，运营者是这个领域的从业者，已经吃过很多亏，知道方向在哪、教训在哪。

虽然现在压力会有，毕竟要有投入——不以赚钱为目的的商业经营，那不是耍流氓吗？但这东西又急不来，只能慢慢来了。

慢慢建立人与人的联系

不过经营农场这一年，也有些让我印象深刻的事，让我觉得做这件事很有价值。

有一位在我这租地的阿姨，已经80岁了，一开始我不想租给她，因为她说有心脏病，但她天天来找我，后来还是租给她一块地，她就天天拽着老头来弄地。后来她跟我说，自从每天来这干活，感觉身体好多了，中国文化讲要接地气嘛，这个很有道理。

而且通过这种方式，可能也让她觉得自己老了还有个事儿做。这些老人原本在城区住，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来到我们这个区域，以前的老邻居、老朋友、老关系都没有了，可能需要一种新的排解方式。在我们农场，她和别人从不认识到认识，大家互相交流这个东西怎么弄，活儿怎么干，或者你帮我一下，我帮你一下，通过这种方式，慢慢建立了一种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摄影：胡楠楠

还有一位客户，他本人身体也不是特别好，但有段时间每天也是坚持要来。他也不能干活，只能由他爱人干，他就每天拿个马扎往那一坐。他跟我说，每天看着自己种的东西在长大，就觉得特别好、特别高兴。让我挺意外的是，前一阵这位先生给我买了件防晒服，还送了瓶红酒，可能他在这里感到了一种快乐，要不然他不会有这样的举动。

我其实是一个喜欢得到正反馈的人，我也喜欢一种轻松的、比较直接的交流方式。

我自己也种了一片地，是雇师傅种的，如果有客户愿意买，就付点钱，不过大部分我还是送给了亲戚朋友和同事。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健康生活方式的传递。

我们整个农场没用过除草剂，也没用过化学药剂除草，全靠人工除草，其实很贵。我们也没怎么用过杀虫剂，没怎么用过化肥，尽可能不用，还是以农家肥为主，我觉得种出来的菜，确实跟市场买的菜味道不一样。

别人来看我的菜，我就跟人家说得很明白，这菜有虫子，你回去好好洗一洗，我只能这么说，我确实没法保证没虫。（哈哈哈）大家也愿意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