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沙驼散文丨山·天·海上观日出

山·天·海上观日出

□冯沙驼

太阳，我们的生命之神。

我们对太阳的敬仰，从他每天早上出现的第一缕阳光开始。

我生平笫一次观日出，是1979年9月在江西庐山。

70年代末能上庐山，纯属一次难得的机会。1979年，天水地区计划在地区小河铁厂基础上，扩建成集采矿、选矿、炼铁、炼钢、轧钢为一体的小型钢铁联合企业，以适应全地区经济建设的快速发展。决定由行署分管工业的曹鄂【注】副专员带队前往南方相关企业进行考察。当时，我在天水地区小河铁厂生产科从事计划统计，有幸作为5人考察小组中的一员随队考察。

我们一行先后到江西丰城小型钢铁联合企业、新余钢铁厂、江苏苏州吴县钢铁厂、镇江钢铁厂，镇江轧钢厂等企业进行了全面考察。考察结束以后，曹专员提出，为了回去迅速向地委、行署作详细汇报，我们就近上庐山，认真总结写出详细考察报告，他开玩笑地说，我们也上山去开个庐山会议。

七十年代的庐山是政治接待与会议场所，不对外开放，正常的社会与旅游功能处于完全停滞状态，普通民众更难以涉足。由于曹专员和当时江苏省委主要领导人的特殊关系，我们一行随着曹专员沿着北山公路顺利上了庐山。

当年的庐山，空气清新，自然环境优良，但山上几乎看不见任何游玩的人。三天时间里，我们闭门不出，不受任何干扰，认真地总结和撰写完考察报告。最后一天，走马观花，去含鄱口、仙人洞、庐山会议会址、毛主席旧居等地进行了参观游览，虽然来去匆匆，但留下的印象极其深刻，一生也难以忘怀。

和曹专员（中间）在庐山会议会址前留念

临下山前一天晚上，曹专员让大家早点休息，凌晨后起床，去含鄱口看庐山日出。凌晨3点多，正在梦乡中的我，听到敲门声，迷迷糊糊连忙起床，曹专员已经穿戴整齐。夜半三更，我们一行到了含鄱口，直奔观日出的胜地望鄱亭。

淡淡的月光中，天空闪烁着星星，周围静悄悄，远处的五老峰像蒙上了一层黑绒布，分不清天与地。夜色中的望鄱亭，方形石厅，雕梁画栋依稀可见。我们在石厅里，山风轻轻地掠过树林，虽然身上感觉到微微的凉意，但睡意早已抛到了脑后，只是充满着好奇和惊喜，眼睛不时地望着含鄱口东方，静静地等待着日出，像是等待将赴一场朝霞的盛宴，又像在庐山之巅，静候一场大自然的恢弘演出。

夜色渐渐褪去，整个庐山开始苏醒，“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露出了它的真面目，面前的九奇峰和五老峰从山峦间缓缓探出了头。天空的淡蓝色越来越浓，东方远处群峰间开始出现了一条天际线，先是渗出一种淡淡的黛青色，随即，这抹青色悄然化为一片朦胧的鱼肚白印织在天边，在晨曦的湛蓝色天空中，分外引人注目。

突然，一个耀眼的红彤彤亮点猛地跃出天际线，出现在前方的万山峻岭之中，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瞬间刺破晨雾，迸射而出，万道霞光，迅速洒向人间。连绵的群山、沉睡的山谷、浩瀚的云海尽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彩光，那一刻，日出的光辉，气吞山河，大自然的气势，如诗如画。随着太阳渐渐升起，从不远处鄱阳湖中升起的薄雾一缕缕，一片片，像一条条金色的飘带在空中升拂，在山间峡谷中环绕，在太阳照射下，瞬间消失，一会儿，又一层白雾飘然而来，像是在迎接着太阳的初升。此时的含鄱口，群山峻岭磅礴屹立，远近山峰忽隐忽现，鄱阳湖中泛起的云雾不时地在空中飘动。正是毛主席《七律·登庐山》诗小序中：“望鄱阳湖，扬子江，千峦竞秀，万壑争流，红日方升。”人间仙境般的美景，令人窒息，使人陶醉。那一刻，我深深地沉陷在这天地初开般的壮丽与宁静之中，忘却了心中的种种烦扰，只感受到一种大自然磅礴气势的无言冲击，感叹人世间还有如此壮美的河山，如此壮观的日出场景。

庐山含鄱口的日出

多少年过去了，在庐山第一次观日出带给我难以忘却的震撼、心灵深处的冲撞，随着时间的推移，并没有消失，它深深地停留在我的生活记忆中，在以后游览江山如画，美景多娇的国内外旅途中，观看日出成为必选。

时隔12年后的1991年10月，我首次登攀泰山时，决定连夜从中天门步行登山，挑战十八盘，同时实现我在泰山顶观看日出的夙愿。

半夜3点，从中天门开始登山。初秋的山路，阵阵秋风中空气虽然带着一点寒气，周边不时传出的小鸟鸣叫声，路边隐隐约约但能看得见的绿荫树丛，郁郁葱葱，散发出的一股清新气息，充满着活力，让人在呼吸中焕发起精神，山路上众多登山人奋力向上攀登高峰的身影，让我暂时忘记了一时的疲惫，给了我向上攀登的力量。

当终于踏上3296级台阶，渐渐发亮，微露的晨曦中，群山莽莽，山风呼啸，牌坊上“人间天上”四个大字闯入眼罩，南天门梦幻般地出现在眼前，刚才登山时的那种疲惫，一扫而光，全身一下轻松多。穿门而入，站在南天门的那一刻，极目远眺，仿佛自己置身于天际云端，到了天界仙境。此刻，那种庆幸自己从中天门攀登十八盘登顶南天门，经受了体力与意志双重考验，屹立泰山之巅，即将观看日出的自豪和成就感难以用语言表达。

在泰山邓颖超题词碑前留影

早上四点多，我汗湿的脖颈感觉到一丝凉意，匆匆租上一件军大衣披上，随着人群，涌向玉皇顶瞻鲁台，找到一块观看日出的最佳位置坐下，一看周边，早已聚集了全是穿着军大衣翘首以盼日出的游客，有许多人在这里已待了多半夜，有的和我一样起个大早爬上山。人群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是扛着长枪短炮，架好三脚架，身上裹紧军大衣的摄影发烧友，在山顶的寒风中，眼睛盯着一个方向，就是为了记录下那金光灿烂的一刻。

黎明时分，泰山远处天际边开始出现淡淡的泛白色，东方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愈来愈显，我全神贯注，双眼紧紧盯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屏息以待。很快，光线慢慢破云，天空越来越亮。瞬间，晨曦初照，一抹红色从天边突起，火红火红的一个圆球从远方天边群山中卉卉升起。顿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金光四射，映红了半边天，洒向巍峨的泰山之巅。人们呼的一下站立起来，欢呼声响起一片，旁边照相机的快门声“咔、咔、咔”不停地响着。

泰山日出的壮观景象

朝阳泛起，越升越高，从玉皇顶俯瞰，阳光透过云层，千峰群山竞秀，层峦连绵叠嶂都披上了一层金光，泰山顶上金碧辉煌的古建筑在如仙境般屹立在云涌雾绕的天际间。从山峦峰底涌出的云雾如一波波大海岸边冲击礁石的激浪，在群山峻岭之中升腾、游荡，那群山绵绵，松涛阵阵，云雾翻腾，一望无际的浩瀚云海奇景，巍峨壮观如梦似幻，宛如大自然精心赐予人间的神奇天境图，令人心旷神怡嗯。其中，那一刻，我在感受山峦壮美和自然力量带给的震撼之中，更增添了几分神圣与庄重之感。

回到山下，已经黄昏，回望泰山，夕阳西下的最后一缕余晖，将群山拔地通天的山顶峰岱镶上了一道金边，回想登山观日出的那一刻，我突然回到了10多年前在庐山第一次观看日出那河山壮美、红装素裹、气势磅礴，分外妖娆的感受中，“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感叹气吞山河的大好江山是如此多娇。

如果说登山观看日出是“云海染霞殊壮阔，群峰披彩傲苍茫。”那种大美的感受。那么，从空中观日出，又是另外一种“晨曦破晓炫天光，红日东升照八荒。”般另一种别样的感受。

2006年6月13日，我乘坐巴西航空公司RG8779国际航班，由北京国际机场飞往巴西里约热内卢，中途在德国法兰克福停留加油后晚上22:30又起飞，计划在次日凌晨5:30落地。飞机经过法国、西班牙、葡萄牙后，继续向西飞入大西洋。

飞机起飞后，悄然爬升至万米高空，客舱里昏暗的灯光下，人们在梦幻中沉睡。舷窗外，墨色虚空，深不见底，只有星星和飞机两侧闪动的红灯在空中一起闪烁着，给人一种在万米高空上和天上的星星同行的异样感觉。

我乘坐在客机的右舷窗，虽然睡意朦胧。但心中总放心不下。起飞前，查询航程时刻表，后半夜，飞机在大西洋上空，如无天气意外变化，一定能看到海上日出。半睡半醒中，害怕错过日出的时光，时不时轻轻地朝舷窗外了望。

早上四点多，幽暗的天空渐渐出现光亮。一会儿工夫，黑暗渐渐散去，从飞机舷窗外张望，窗下的大西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谌蓝，从舷窗一直铺到天的尽头。眼下只见一道一道白色的浪片缓慢推进，像海风在海面轻轻地呼吸，到天际线边形成的一条微微发亮的弧线。飞机周边，一片片无边无际的云海在不时地缓缓掠过机身，尽情地飘浮着，白色云雾时聚时散，有时淹没，有时又突然出现。飞机从层层云海中穿行，海不动，云在动，我感到身处脚下是几千米深的海水，头顶是万米以上的高空，人身处在另一个世界。恍惚间仿佛进入了神话传说中玉皇大帝居住的云雾缭绕的南天门里。

空中观日出

天光破晓，我脸紧紧的贴住舷窗，拿好相机，调整好焦距，聚集起注意力，万米高空中，准备将即将看到的一幕超脱尘世、近乎神话的壮丽史诗记录下来。

舷窗外远处，大西洋东方海面上渐渐出现了一道长长的浅色鱼肚白色，在海平面上开始清晰起来，随后，一抹细微的、冷冽的淡红色，从连接海天的天际线中渗透出来，不知不觉中，变幻成一丝淡淡的玫瑰色，在蓝色边缘中悄然萌发，在无边无际的天空跟蔚蓝色的海洋中，云层和海面开始泛起粼粼金光，分外醒目。忽然，在玫瑰色的最浓处，一个中间泛白、边缘赤红的大圆球从大西洋海水深处露出了身，瞬间，像一个火球从云层天穹和大西洋中喷薄而出，它射出的的万道金光，穿透天上的云层与薄雾，将整个洋面和半个太空印染成金光灿烂绚烂的色泽，刚才如大草原中绵羊般蠕动中的白云被金色照射，像镀上一层绚丽的金色的飞机边奔涌、飞舞。

一转眼功夫，太阳己跳出了海面，不断地往天空升腾。飞机披挂着金色盔甲，像一只银色的巨鸟，触手可及深邃而纯粹的天幕。上方是纯净到近乎透明、伸手可及的浅蓝色天空，周边处在绵延无尽、朝阳镀成金色的云毯般云彩中，眼底下的大西洋浩瀚无边，半是淡蓝色，半是红色。不远处的巴西圣地亚哥岛越来越近，轮廓凸显，隐约可见赭色的山体在阳光的雕琢下层层叠叠，连绵起伏，如同小小的贝壳般黄白色调的房屋在云雾中星星点点，朦朦胧胧，时隐时现。万里海疆，披着霞光，在起伏云海的翻腾中，把无声的宇宙装扮成五彩缤纷，色彩斑斓的神奇世界。

飞机上看巴西里约热内卢

我紧紧地盯着窗外，仿佛悬浮于云层高耸处，不停地接着快门，迎接恢弘而难得的海上日出曙光，有幸将这难得的奇观收入相机，成为壮丽奇迹的见证者。

机舱内，许多乘客已从梦幻中醒来，打开舷窗，一面观看，一面惊呼。阳光穿过舷窗，投放出一道道魔幻般似的光影。无意中，我看见一位身着裁剪得体制服的巴航女乘务员迎面而来，初升的太阳，金色般的洒满在她高挑挺拔的身材上，精致淡妆中带着灿烂夺目的笑容，像封闭的机舱里突然冒现的一位仙女，又似大漠敦煌石窟里充满蓬勃生机的飞天再现，我举起相机向她示意，她微笑着点头，我迅速按下快门，在万里长空上留下一幅难得的充满色彩与美感的画面。

海上观日出，看到的又是一幅由无垠与浩渺相互携手，金色与湛蓝共同绘就的一幅磅礴画卷。

2012年7月28日，我乘坐由芬兰赫尔辛基驶往瑞典斯德哥尔摩的“诗丽雅欧罗卫号”豪华游轮，晚上8点登上邮轮后，已近黄昏。站在高高的顶层甲板上，天空晚霞朵朵，任凭海风吹拂，尽情地观赏芬兰湾两岸绚丽而多彩的风光。

晚霞中芬兰海沿岸风光

夜色渐渐地笼罩整个海面，远处海浪有节奏地拍打岸边礁石的影子渐渐消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深沉而神秘的灰蓝。船舱里带着潮湿的海风不时地吹来，感到无比惬意。可乘3000多乘客的高大邮轮在茫茫大海中沉稳而有力地破浪前行，虽是庞然钢铁邮轮，却像是大海中的一小舟，茫茫林海中的一叶。

夜半醒来，船已驶进波罗的海。通过舷窗向外望，仍是黑漆漆一片。一看表是凌晨4点，赶快爬起，拿着相机，到了15层平台。放眼整个波罗的海，风平浪静，海面湛蓝湛蓝，周边海岸线上不时有灯光闪现。

时间不长，东方海天相接处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从海天深处悄然浮起，像是在巨大的黑幕上轻轻揭开了一道光的裂口。很快，这道白光慢慢向四周扩散，将天边的几缕薄云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又很快转成轻柔的橘黄色，海面上的波纹随着这些微光的变化，跳跃出细碎的红色鳞光。

忽然间，在地平线橘红色的光晕最浓处，一个耀眼的亮点猛地从海平面下跃出。先是一个小小的圆弧，被一只巨人的手猛地向上托起，赤红赤红的的太阳从海水中从容不迫喷薄而出，立刻，金色的万道光芒射向了四面八方，整个海面从近到远，由橘红变为金黄，又迅速变为深红，最后与天边的朝霞融为一体。海面上粼粼波浪，似千万片碎金在波峰与波谷之间层层叠叠，一波赶一波，随着浪涌翻滚跃动，把整片蔚蓝的海面布满成巨大的金色绸缎。天蓝色的半个天空也被初升的太阳柒成了金黄色，海风的吹拂中海天一色，带来一种万物初醒的蓬勃生气。随着海天的换装，波罗的海沿岸也披上了金色的盛装，岸边的礁石在霞光中若隐若现，码头上停靠的游艇，闪烁出璀璨的光点，宛如一幅流动的剪影。

波罗的海日出的壮观场面

我站在高高的邮轮甲板上，观望着从万顷波涛中升起的这轮红日，阳光铺满整片海面，同跃动的金光海浪在一起欢歌笑舞。无数只大小船只行驶在海面上，鸣笛声此起彼伏。几只游艇扬起白帆，在海面上飞驰，泛起一道道波涛。突然，一群海鸥鸣叫着飞来，在游轮上方徘徊，盘旋，有几只旁若无人般地停在甲板上，仿佛在同我一起观赏这难得的海上奇观。我不断地变换着角度，留下这难得的如同一幅美奂美伦油画般的波罗的海日出的壮观景象。

大海的日出，虽然没有高山峻岭间层峦叠嶂雄厚、云雾缭绕那么壮观，但海上的日出，海是倒过来的天，浪是卷起来的云，呈现出的是大海波澜壮阔、金波荡漾般的无尽气势，风平浪静、碧波万顷碎金般的柔美，千河万流汇入他的包容。

初升太阳下的波罗的海

无论从名山，空中还是海上观日出，我都被这天地间最原始的壮美深深地感动，真切地感受到日出是大自然给予我们最深厚的恩赐、每一天最隆重的献礼，他的无边宽容，无限坦荡，无尽奉献，似父亲般的胸怀，母亲般的温馨，是我们生命的源泉，给予了我们无穷的智慧和无尽的能量。

让我们拥抱每一天初升的太阳，开始每一天新的美好生活。

2026年9月27日初稿

2020年9月30日完稿

﹝注﹞：

曹鄂（1924年—？），江苏无锡人。194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属于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干部。1963—1970年代在天水地区任天水专员公署分管工业副专员。在70年代，他曾以天水地区行署分管工业副专员的身份，牵头负责天水地区小河铁厂扩建为小型钢铁联合企业的前期工作，并带队赴江苏、浙江、江西、上海等地考察。1977—1985年，他调任苏州任 苏州丝绸工学院（苏州大学前身之一）党委书记兼任革委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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