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的湘潭县城有一百万人口？实际人口及衰落原因的分析

这几天读《李希霍芬中国旅行日记》，有一个数据让我十分惊讶。

李希霍芬 介绍说，他于1870年2月16日到达湘潭，发现湘江左岸的房屋密密麻麻，几千艘船停在这里，城市延绵二十里，宽度也有五里。当地人告诉 李希霍芬，湘潭城区有100万人，他居然信以为真，在文中说：“这个数据应该不假，之前人们跟我说的武昌、汉口、汉阳的人口数字都是被夸大的”。（见 《李希霍芬中国旅行日记》，李岩、王彦会译）

（1936年的湘潭县城）

清末湘潭的城市长20里，宽5里，市区面积达到了25平方公里，这一点被很多文献所印证，问题应该不大。同期的北京城面积62平方公里，长沙城面积5.5平方公里。

存疑的是市区人口达到100万，如果这种说法属实，那也太夸张了。我们来查查资料，看看这种说法是否属实。

根据清光绪版《湘潭县志》记载，光绪十四年（1888年），湘潭县全县有109154户，男性471390人，女性346569人，全县合计才81万多人。由此看来，县城的人口无论如何不能有100万人。

那么湘潭县城究竟有多少人？

光绪版《湘潭县志》里给出的数据是：城内户，指的是城墙范围内的户口数，户口2千多户，人口16360人；总市户（城市户籍）；6177户，50216人；厢户（郊区户口）2540户，20530人。据此推算，1888年，湘潭县城的总人口数约为7万多人，距离100万人口的差距是非常大的。不过，即使县城在籍人口只有7万，那也是相当惊人的，当时一般县城的人口都只有两三千人。

7万多人还不到100万人口的十分之一， 李希霍芬是当时世界顶尖的地理学家，估算人口怎么会如此走眼？

官方的人口统计少了一项，这就是人数最多的流动人口。

我们再来看《 湘潭县志》，书中介绍说，湘潭县为“ 冲、繁、难、要缺”全占，是湖南第一财赋大县。官员都乐于湘潭任职，民间有俗语说，到湘潭做官可以“不贪不滥，一年三万。”如果稍微贪婪一点，收入不直到会翻多少倍。《湘潭县志》还明确介绍说，“ 城外沿湘十余里，皆商贾列肆，及转移，执事者，肩摩履错，无虑数十万人。”

按照这种说法，湘潭县城厢的本地人口加上流动人口，还是有数十万。清末民初，日本为侵略中国，对中国城市进行摸底调查，并出台《最近支那经济一书》，书中认为，湘潭城市人口为30万人，在全国所有城市中排第21位，排名高于长沙（书中介绍当时为25万人），为湖南省内第一大城市，同时为全国第一大县城。

按照以上各类数据汇总，笔者估计，清朝末年，湘潭的城市人口应在20万~30万之间。 李希霍芬毕竟没有去实际统计，他被湘潭的商贸发达程度所震撼，就对当地人所说的100万人口信以为真，认为比汉口号称的100万人口更真实。

当时的湘潭为何如此兴旺？主要是当时湘潭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笔者对驿道交通有一定的研究，可以绘出一幅简单的地图来说明这个问题。

清朝的时候，全国性的禁海， 只保留了广州一地可以对外通商， 导致华北、西南、中南的货物出海，或者洋货集散到这些地区，都必须经过湘潭。长江中上游的必须经过湘江到南下。川黔滇货物也是先到湘西，再横穿湘中大地，经湘乡到湘潭，再走水路。南方最重要的横向驿道，从江浙经江西，也是在湘潭接入湖南驿道网。

清朝的时候，湘潭是无可替代的交通枢纽。 李希霍芬在湘潭看到了上千艘船密集排列在湘江边上，就是盛况的真实写照，仅这些外来客商，以及码头工人，客店服务人员等，就不下10万人。

早在清朝初期，湘潭的盛况就已经显现出来了。乾隆版的《湘潭县志》里说：“商贾城总市铺相连几二十里，其最稠者，则在十总以上、十九总以下。凡粮食、绸缎、布疋、棉花、鱼盐、药材。张、京、广货物，竹木牌筏，皆集于此，为湖南一大码头。然客多江苏，资之者则上游各府州县。”书中已经明确说明，北到张家口，京城，东到江苏，货物都在这里集散。

如此大的集市规模，自然有巨大的人流与累计起海量财富。湘军缺乏军饷，往往就直接找湘潭，“是时湖南军饷乏，则取办湘潭。”

清末民初的湘潭，城市已经是如此规模，那么其领先地位是怎么消失的？

进入20世纪，湘潭遭遇了双重打击。

第一次重大打击来源于长沙。

1904年，长沙开埠，海外贸易可以直接通过长江与湘江水运在长沙集散，湘潭失去了中转枢纽地位。湘潭的很多商家改为常驻长沙，这是湘潭承受的第一波打击。

第二次重大打击来源于原来属于自己下辖镇的株洲。

粤汉铁路为了避免多次跨越湘江，直接走湘江东岸，不经过湘潭县城，而在株洲设站；紧接着，浙赣铁路往西延伸，又在株洲接入粤汉铁路。株洲替代湘潭成为了湘东水陆交通枢纽，加速了湘潭的衰落。 1935年出版的《湖南实业志》明确地说：“ 粤汉铁路湘鄂段修成后，以前之岳州及湘潭，至此日形衰落。”

湘潭因商贸而兴，商贸又决定于交通条件，在这样的交通格局下，湘潭的地位不可避免的迅速下滑。

1951年，株洲脱离湘潭，成为长沙专区下辖的县级市，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又成为长株潭三角之一。

清末的湘潭城，虽然没有百万人口，却无愧为全国数一数二的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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