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绩：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人生自处，学会问问自己该怎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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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望》

唐·王绩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这首诗只有四十个字，却把一个经历过隋唐易代、三仕三隐的文人，写到了骨头里。

02

读懂它，要先读懂王绩这个人。

王绩（585—644），字无功，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是隋末大儒王通之弟，也是后来“初唐四杰”之一王勃的叔祖。

他十五岁入长安，被名公称为“神仙童子”；隋大业年间举孝廉（一说孝悌廉洁科），授秘书省正字，自请外放六合县丞。他本性不喜拘束，又嗜酒，隋末天下大乱，便托病弃官，第一次归隐。入唐以后，武德年间以故官待诏门下省，侍中陈叔达知其好酒，特批日给一斗，“斗酒学士”之名由此而来；贞观年间又因家贫出仕，求做太乐丞，只为靠近善酿的焦革，焦氏夫妇死后再度归田。他自号“东皋子”，效陶渊明自撰墓志，说自己是“有道于己，无功于时”。

一生三仕三隐，不是没想过做事，而是始终在官场与本性之间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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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望》大致写于他归隐东皋之后。东皋，指家乡水边高地，也是他精神自况的符号。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起笔把人放到黄昏里。薄暮不是正午，是一天将尽、光线变软也变冷的时刻；徙倚是来回走、站不住也坐不稳。王绩望什么？望山、望树、望归人，更望自己该靠在哪里。

这一句暗接曹操“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但去掉了霸业焦虑，只剩个人在时代换季时的无着。隋唐换代，旧人要重新找位置；他既不愿全迎合新朝，又不能完全做遗民，于是“欲何依”三个字，全是身体里的摇摆。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这是全诗最被人记住的两句。不写一棵树、一座山，而写“树树”“山山”，秋色是普遍的，落晖也是普遍的。远景开阔，色彩却不高饱和：黄叶、暗绿、夕光、山影，混成一种既不热烈也不绝望的萧瑟。

初唐诗坛还多齐梁绮丽，王绩用近乎白话的对句写山野，不堆典故、不饰金粉，等于把宫廷诗的脂粉洗掉，给后来的王维、孟浩然探了路。秋色落晖不说话，但把“时间快过去了”这件事说得比任何感叹都重。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镜头从山转到人。牧人赶牛、猎人带鸟，一个“返”一个“归”，都是回家。田园因此有烟火，有秩序，有归宿；动景一入，前面静态的秋山就活了。可越写别人归得踏实，诗人越显孤单。他站在东皋上，看众人各回各屋，自己却连可说话的人都没有——不是地理上不认识，是心里对不上频道。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这里“采薇”可有两层。一是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用来写不合作、守孤节；一是《诗经》里“采薇”多写岁暮不归、征人思返，“草虫”又有“言采其薇、未见君子”的相思之伤。

王绩用哪一个都通：对隋唐易代有所保留，可用夷齐；对知音难遇、老来无托有所感伤，可用《诗》义。他不直说“我很苦”，只说长歌一曲，把心事唱给古人听。这种含忍，比痛哭更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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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望》的好在三点。

其一，章法素而严：首联点人、时、地、心，中间两联写景，一静一动，尾联回情，符合后来五律“起承转合”的骨架，所以常被视为早期成熟五律之一。

其二，语言去装饰：“树树”“山山”是汉魏式叠字直叙，“驱犊”“带禽”是田间常景，不靠辞藻撑场面，却自有画意。

其三，情感不单一。它既不是纯然闲适，也不是愤世骂街，而是把“想做点事—做不顺—回来—又不安”的循环写全了。

所以读起来像秋天：凉，但不刺骨；空，但不虚无。

把它放到人生里想，会更近。

王绩的难题其实很现代：一个人在制度、家庭、自我三者之间，究竟靠什么安身？他不是没有能力，秘书省、县丞、门下省、太乐丞都干过；也不是没有志向，少年便游长安、被名流看重。可他受不了空洞的程式、无谓的周旋、为五斗米把人磨平。

于是用酒、用田园、用诗给自己留一口真气。今天的人未必学他归隐，但会懂那种“徙倚欲何依”：职场要效率，关系要经营，外界要成绩，内心却偶尔想问，这一切是不是我要的。

05

《野望》想表达的不是“放弃”，而是一种分清主次的能力。

第一，承认孤独正常。人到一定年纪，会发现完全被理解很难；王绩尚且“相顾无相识”，何况信息爆炸的今天。

第二，给自己一块“东皋”。不一定回农村，可以是固定不刷手机的时间、一门无关功利的爱好、一二个能说真话的人。

第三，不把“归”理解成逃。王绩归田后仍写诗、治酒、究琴理、自撰文集，归是为了把人做完整，不是把责任全扔掉。

第四，接受季节感。秋色不是失败，落晖不是末路；人到中年、事业到平台期，反倒该像他那样，把外界的喧闹看淡一点，把内部的秩序看紧一点。

所以读《野望》，初看是隐士叹秋，细看是一个诚实的人跟自己商量“我该怎么办”。

他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只留下东皋、秋山、牧猎、长歌。可也正因没答案，它才适合一遍遍读：二十岁读，觉得他消极；四十岁读，觉得他清醒；六十岁读，也许会体谅他——所谓“无功”，有时不是没做事，而是不肯把功名当成人生的唯一凭证。

薄暮中站一站，望一望，知道自己终要归去，便把眼下的每一步，走得稍慢、稍真、稍像自己。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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