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苏家老宅的堂屋里,八仙桌上摆满了菜。
我妈赵玉莲端着一碗白米饭,走到她公公苏长明跟前,腰弯下去,低声说:“爸,吃饭了。”苏长明没动。
她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动。
第三遍的时候,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全家人的眼珠子都钉在碗沿上。
新媳妇韩慧颖头回进门,坐在我旁边,我看见她手指头攥着筷子,骨节一节一节地白下去。
苏长明终于抬了抬眼皮。
韩慧颖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撂。
啪。
那声响脆得像在堂屋里炸了个雷。
我爸的脸刷地白了。
苏长明的碗停在半空,眼皮跳了一下。
韩慧颖没叫爷爷,转头问我妈:“妈,这碗饭,您端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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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市里回老宅的路上,韩慧颖一直没说话。
车窗外面是灰蒙蒙的田埂,远处的村子像一块旧抹布搭在地皮上。我握着方向盘,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她开口。
“爷爷规矩大,”我说,“你到了那儿,少说话,跟着我就行。”
她嗯了一声,眼睛看着窗外。
我又补了一句:“我妈这人……你见了就知道,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
韩慧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接话,把脸又转回去了。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我看见老宅屋顶的烟囱冒着白烟。
腊月二十八,我妈肯定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
韩慧颖忽然问了一句:“你妈每年都这么早回去?”
“嗯,提前三天。”
“那你爸呢?”
“也提前回,帮着收拾。”
她没再问。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抿了抿嘴,那个表情我太熟了,是她心里有想法又懒得说的样子。
车停在老宅门口,还没熄火,我就听见堂屋里传来苏长明咳嗽的声音。那声音我听了三十年,像一面锣,走到哪儿敲到哪儿。
韩慧颖拎着年货跟在我后面。
跨门槛的时候她绊了一下,我伸手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
堂屋里,苏长明坐在正对大门的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捏着紫砂壶,眼皮都没抬。
“爷爷。”我叫了一声。
苏长明嗯了一下,拿壶嘴朝旁边一努:“坐。”
韩慧颖跟着我叫了声爷爷。
苏长明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又把眼皮耷拉下去了。
韩慧颖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两袋子水果,像个走错门的。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笑着说:“回来了?快坐,饭马上好。”
韩慧颖把东西放下,叫了声妈。我妈哎了一声,眼圈有点红,赶紧转身回了厨房。我跟过去帮忙端菜,韩慧颖也跟进来。
厨房很小,灶台上摆满了碗碟。我妈正往一个白瓷碗里盛饭,盛好了,用勺背压了压,又拿筷子把饭面抹平。
“妈,我来。”韩慧颖伸手。
我妈侧身挡住她:“别,你不知道规矩。”
韩慧颖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规矩?”
我妈没回答,端着那碗饭出去了。韩慧颖跟出去,站在堂屋门槛外面。我看见我妈端着饭碗走到苏长明跟前,腰弯下去,低声说:“爸,吃饭了。”
苏长明没动,拿紫砂壶的手稳稳当当。
我妈又说:“爸,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长明这才抬了抬眼皮,接过碗,用筷子扒拉了一下,说:“硬了。”
我妈连声说“我再换一碗”,转身回厨房重新盛。韩慧颖站在门槛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爸从后院进来,看见韩慧颖站在那儿,皱了皱眉,低声跟我说:“让你媳妇别站那儿挡道,过来坐。”
我拉了拉韩慧颖的袖子。她甩开了。
02
第二碗饭端上来,我妈又弯下腰,请了两遍。苏长明这才接过碗,拿筷子指了指桌边的凳子:“都坐吧。”
我爸坐下了。我坐下了。韩慧颖站在那儿没动。
我妈过来拉她:“来,坐妈旁边。”
韩慧颖跟着我妈坐到了桌角。
我注意到她一直在看我妈的手。
我妈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关节鼓得老高,像两截变了形的树杈。
端碗的时候,那两根手指头微微抖着。
饭桌上安静得只剩筷子碰碗的声响。苏长明吃饭有个习惯,每夹一筷子菜,都要把筷子在碗沿上顿三下,笃、笃、笃,像敲更。
韩慧颖夹了一筷子青菜,刚送到嘴边,苏长明忽然开口了:“新媳妇进门,得知道苏家的规矩。”
韩慧颖的筷子停在嘴边。
“吃饭的时候,长辈不动筷子,晚辈不能动。端饭的时候,得躬身请三遍,请到长辈应声为止。”苏长明把碗放下,拿手巾擦了擦嘴,“你妈进门三十多年,没坏过规矩。”
韩慧颖把筷子放回碗上,慢慢嚼完嘴里的菜,咽下去,才说:“爷爷,现在外头不兴这个了。”
苏长明拿手巾的手一顿。
我爸赶紧打圆场:“慧颖,爷爷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
苏长明没再说话,但脸色明显沉了。我妈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韩慧颖的腿,示意她别说了。韩慧颖低头扒饭,没再吱声。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
苏长明吃完离桌,我妈才敢坐下正经吃几口。
我爸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得飞快。
韩慧颖看着我妈把剩菜往自己碗里拨,那碗饭已经凉透了,菜汤凝成一层白油。
“妈,您怎么不吃热的?”韩慧颖问。
我妈笑了一下:“热的留给你们。”
吃完饭,韩慧颖抢着洗碗。我妈不让,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韩慧颖洗的。我在旁边擦桌子,听见韩慧颖问我妈手怎么回事。
“老毛病了,不碍事。”
“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拿了点药膏,抹抹就行。”
韩慧颖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把那只变形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晚上回屋,韩慧颖坐在床沿上,忽然跟我说:“你妈端了三十多年饭,你爸就这么看着?”
我没接话。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你奶奶当年也这么端?”她又问。
我想了想,说:“我印象里,奶奶也是站着吃饭的。”
韩慧颖站起来,拉开墙角那个老柜子的抽屉,翻出一本相册。牛皮纸封面上落了一层灰,她吹了吹,翻开。
里面全是黑白照片,边角发黄。
有一张是奶奶程碧玉年轻时候的,站在一张八仙桌旁边,手里端着碗,桌上坐着几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再翻几页,奶奶老了,还是站在桌边,手里还是端着碗。
最后一张,奶奶已经佝偻了,坐在桌角,但碗还在手里。
韩慧颖把相册合上,看着我:“你奶奶端了一辈子。”
“嗯。”
“你妈也端了一辈子。”
“那你觉得我该端多久?”
我没回答。窗外头,苏长明那屋的灯还亮着,影影绰绰看见他坐在床头抽旱烟。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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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九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披衣服起来一看,我妈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大锅里熬着粥,蒸笼上冒着白气。她看见我,拿围裙擦擦手:“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会儿。”
“妈,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你爷爷习惯六点半吃早饭。”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零五。
我妈盛好一碗粥,又拿小碟子夹了几样酱菜摆好,端起来往堂屋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还是那个姿势,腰弯下去,请三遍。
苏长明坐在太师椅上,接过粥碗,用勺子搅了搅,说:“稀了。”
我妈端着碗回厨房,加了一勺米,重新熬。韩慧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着。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
早饭吃完,苏长明出去遛弯。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烟,我妈在厨房收拾。韩慧颖走进去,把门带上了。我站在院子里,听见里面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过了好一会儿,韩慧颖出来了,眼眶有点红。我妈跟出来,表情倒是平静,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
“怎么了?”我问。
韩慧颖摇摇头,往我们那屋走。我跟进去,她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好半天才说:“我问你妈,为什么不走。”
“她怎么说?”
“她说你小时候,有一次她收拾东西要走,你抱着她的腿哭了一宿。第二天你发烧,烧到四十度。她就没走成。”
我站在那里,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
“后来你考大学,你爷爷托了人。你找工作,你爷爷又托了人。你结婚买房,首付里头有你爷爷借的十万。”韩慧颖抬起头看着我,“每次她想走,就有新的绳子把她拴住。”
我坐到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
“你妈还说,”韩慧颖的声音低下去,“她年轻的时候反抗过一次,被你爷爷当着全家人的面骂‘不知好歹’。你爸不但没帮她,回来还怪她不懂事,说她在老人面前丢了他的脸。”
我爸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韩慧颖不说了。
下午,我爸把我叫到后院。后院的柿子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像一把倒插的扫帚。我爸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你媳妇昨晚上跟你妈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
“没聊什么你妈眼睛红红的?”我爸把烟灰弹在地上,“你跟她说,这是苏家的规矩,别瞎掺和。”
“爸,这规矩到底是谁定的?”
我爸拿烟的手顿了一下。
“你爷爷定的。你奶奶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那奶奶愿意吗?”
我爸没回答。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拿脚碾灭了,转身走了。那棵柿子树底下,落了一地干瘪的柿子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04
腊月三十,年夜饭。
这天我妈最忙。从早上起来就在厨房里转,杀鸡、剖鱼、炸丸子、蒸扣肉。韩慧颖在旁边打下手,我妈教她切菜,她学得快,但脸上没什么笑。
下午四点多,菜摆上了八仙桌。
冷盘热菜,满满当当十六个。
苏长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副公筷。
我爸坐在他右手边,我坐在左手边。
韩慧颖挨着我坐。
我妈的位置,是桌子最靠厨房的那个角,方便随时起身添菜。
全家落座。苏长明拿起筷子,说了句“吃吧”,所有人这才动筷子。
韩慧颖给每个人盛饭。盛到苏长明的时候,她端着碗站住了。碗口对着苏长明,但没有弯腰,也没有请。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我爸的眉毛拧起来,拿眼瞪韩慧颖。我妈赶紧站起来,想接过碗。
韩慧颖没松手。
苏长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爷爷,吃饭。”韩慧颖说。
苏长明没动。
“爷爷,饭给您放这儿了。”韩慧颖把碗放到苏长明面前的桌上,动作很轻,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清脆。
苏长明这才睁开眼,看了看碗,又看了看韩慧颖。
“苏家的媳妇,”他说,“端饭得躬身请,请到长辈应声。你妈进门那天起就没坏过规矩。”
“爷爷,我妈进门那天是哪天?”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妈弯腰弯了多少天。”
苏长明的眼皮跳了一下。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韩慧颖,你怎么跟爷爷说话呢?”
韩慧颖没理我爸,转过头看着我妈。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热好的鱼,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整个人僵在那里。
“妈,您坐。”韩慧颖拉开苏长明旁边的椅子。
“那是你爷爷的位置。”我爸说。
“我没让爷爷让座。我是说,这桌子这么大,为什么我妈不能坐?为什么她得站在厨房门口吃饭?为什么她得等所有人都吃完了才能上桌?”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爸的脸色铁青。
苏长明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说:“苏家的媳妇,就得守苏家的规矩。你刚进门,不懂,我不怪你。从明天起,跟你妈学。”
韩慧颖看着苏长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笑我看得心里发毛,跟她平时笑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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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慧颖把筷子撂下了。
啪的一声,脆响。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菜盘旁边。满桌子的热气好像被这一声震散了,连灶膛里的火都顿了一下。
我爸的脸刷地白了。他张着嘴,筷子还捏在手里,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苏长明的碗停在半空。他那只端碗的手,青筋鼓起来,指头微微抖着。眼皮跳了好几下,嘴角的褶子绷得紧紧的。
韩慧颖没看苏长明,转头看着我妈。我妈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鱼盘子歪了,汤汁顺着盘沿淌下来,滴在地上。
“妈,这碗饭,您端了多少年?”
我妈没说话。她看着韩慧颖,又看看苏长明,再看看我爸。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
“三十多年,对吧?”韩慧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嫁进来三十多年,每天三顿饭,每顿饭躬身请三遍。请了三十多年,请了快四万遍。”
苏长明把碗往桌上一墩。米饭从碗里蹦出来,撒了一桌面。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妈请了快四万遍。”韩慧颖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爷爷,您数过吗?您知道四万遍是多少吗?一天三顿,一顿三遍,一年就是三千多遍。十年三万遍。三十多年,十万遍都有了。”
我爸猛地站起来:“韩慧颖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韩慧颖转过身,对着我爸,“爸,您看了三十多年,您数过吗?您替我妈端过一碗饭吗?您替她请过一次吗?”
我爸的手举起来,巴掌停在半空。我赶紧站起来挡在中间。
“爸!”
苏长明把桌子一拍,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反了!反了!”
他这一拍,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我妈手里的鱼盘子咣当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瓣。热汤溅在她裤腿上,她没躲,也没叫,就那么站着。
然后她捂住了胃。
我看见她弯下腰去,比平时端饭的腰弯得还低。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妈!”我冲过去扶她。
我妈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袖子里。她的手冰凉,整个人往下坠。韩慧颖也跑过来,两个人架着她往外走。
“送医院!快送医院!”我爸在后面喊。
苏长明站在堂屋里,看着满桌子的菜,看着地上碎了的盘子,看着我妈刚才站过的那块地方。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饭还没吃完呢。”
我爸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抓起车钥匙,跟着我们跑出来。
我妈被抬上车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死死按着胃部,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
韩慧颖坐在后座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妈没事的,马上就到”。
车开出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门口,苏长明拄着根拐杖站在门槛里面,没出来。门框上贴的红对联被风吹起一角,哗啦哗啦地响。
06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晃眼。我妈推进抢救室之后,我们三个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我爸蹲在墙根,两只手抱着头,手指头插进头发里,一动不动。
韩慧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她的羽绒服袖口上沾着我妈吐出来的血,暗红的一小块,已经干了。
我盯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脑子里全是刚才饭桌上的画面。我妈弯下去的腰,韩慧颖撂下的筷子,苏长明墩碗的声音,我爸举起来又没落下的巴掌。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医生出来了。说是胃出血,长期情绪压抑引起的应激性溃疡,出血量不小,但送来得及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我爸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他走到医生面前,问要不要住院。医生说至少要住一周,以后得注意情绪,不能再受刺激。
我爸点头,说住院住院。
我妈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上挂着吊瓶。她看见我们,挤出一个笑,说没事,老毛病了。
韩慧颖走过去,握住她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我妈看了看韩慧颖,又看了看我,说:“你们别吵架。”
我爸站在床尾,两只手攥着床栏杆,指节发白。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了一句:“你好好养着,家里的事别操心。”
韩慧颖抬头看了我爸一眼,没说话。
办完住院手续已经是后半夜了。
韩慧颖让我爸回去休息,她留下陪床。
我爸站在病房门口,迟迟没动。
走廊里的灯照着他后脑勺上那片白头发,他今年五十三,看起来像六十多。
“爸,回去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爷爷那边……明天我回去一趟。”
韩慧颖从病房里探出头来:“爸,您回去跟爷爷说一声,我妈以后不端饭了。”
我爸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知道。”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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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韩慧颖让我在医院守着,她自己回了老宅。我不放心,给姑姑打了电话,姑姑说她已经到了。
等我赶到老宅的时候,堂屋里站满了人。
姑姑、叔叔、婶子,还有几个堂兄弟,把八仙桌围了一圈。
苏长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韩慧颖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那是我妈的东西,她昨晚让我从家里带过来的。
“这里头是我妈的看病单据,”韩慧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一沓子发黄的纸片散开来,“最早的从九八年就开始了。胃疼、失眠、头晕,医生写的是‘长期情绪紧张’。二零零五年住院一次,二零一二年又住院一次。每次都是胃出血。”
堂屋里没人说话。姑姑伸手翻了翻那些单据,嘴唇抿得紧紧的。
“还有这个。”韩慧颖又掏出一个软面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她翻开,里面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记着每天端饭的日期和次数。
“九三年腊月二十八,早中晚各三遍。九四年正月初一,早中晚各三遍。九五年……”
“别念了。”苏长明拿拐杖戳了一下地面。
“爷爷,我妈记了三十多年。每一天都记着。”
苏长明抬起眼皮看着韩慧颖,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暗火。他慢慢站起来,拐杖举起来,指向韩慧颖。
“你,跪下。”
堂屋里一阵骚动。姑姑叫了声爸,叔叔往前迈了一步。韩慧颖站着没动。
“你撺掇你妈不端饭,你搅得全家过不好年,你还有理了?”苏长明拿拐杖指着韩慧颖的鼻尖,“今天你不跪下认错,就别想出这个门。”
韩慧颖看着那根拐杖,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
“爷爷,您让我跪,我妈跪了多少年,您心里有数吗?”
苏长明的拐杖举得更高了。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拐杖带着风声落下来的时候,我爸冲进来了。
他一把抓住拐杖,另一只手挡在韩慧颖前面。那根枣木拐杖打在他胳膊上,发出一声闷响。
“爸!”我爸喊了一声。
苏长明愣住了。他看着我爸,像是不认识这个人。
“爸,够了。”我爸的声音在抖,但他站得很直,挡在韩慧颖和我妈之间,“三十多年了,够够的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规矩,到我为止。”
堂屋里彻底静了。
姑姑捂住了嘴,叔叔低下了头。
苏长明的手还攥着拐杖,但我爸已经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一米七的个子,瘦得像根竹竿,但背挺得笔直。
苏长明的脸,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那种白像冬天的霜,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把整张脸都罩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攥拐杖的手松了,拐杖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腿弯撞在太师椅的边沿上,整个人跌坐下去。
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尖微微地抖着。
韩慧颖拉着我往外走。经过我爸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了句:“爸,谢谢。”
我爸没回头。他看着苏长明,看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满脸煞白的老头子,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08
我妈在医院住了八天。
出院那天,我爸去办的结算。韩慧颖和我收拾东西。我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忽然说:“我想回趟娘家。”
我和韩慧颖对视了一眼。我妈的娘家在邻县农村,舅舅前年去世了,老房子空着。
“好,我送您。”我说。
“不用,我自己坐车去。”我妈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我想一个人待几天。”
我爸办完手续回来,听说我妈要回娘家,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结算单,半天没说话。
“那……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我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再说吧。”
我爸送我妈去车站。
我和韩慧颖先回了我们租的房子。
晚上韩慧颖煮了碗面,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也没吃多少,两个人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你说我妈会离婚吗?”我问。
韩慧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她不回去,是肯定的。”
第二天,姑姑打电话来,说苏长明病了。
那天我们从老宅走后,他一个人在堂屋里坐到半夜,第二天早上没起来,发烧,咳嗽,吃不下东西。
我爸回去照顾他,他躺在床上,话少了很多,但脾气没变,嫌药苦,嫌粥烫。
“你爸两头跑,也累得够呛。”姑姑说,“你有空回来看看。”
我回去了一趟。苏长明靠在床头,比年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看见我进来,嗯了一声,拿手指了指桌上的橘子。
我剥了一个,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瓣,说酸。
“爷爷,我妈在娘家。”
他没接话,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拿后背对着我。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碰见我爸从厨房端粥出来。他围着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是那天替韩慧颖挡拐杖留下的。
“爸,你歇歇吧。”
“没事。”他把粥端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又端出来,粥没动,“他说不饿。”
那天晚上我在老宅住了一宿。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苏长明那屋,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我凑近看了一眼。
苏长明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相册。
就是韩慧颖那天翻的那本。
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头在照片上摩挲,嘴里念念叨叨的。
我听不太清,但听见了“碧玉”两个字。
那是奶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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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妈在娘家住了半个月。
我爸去过两趟,第一趟没进门,在院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就走了。第二趟进去了,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出来了。回来跟我说,你妈瘦了,但精神还行。
苏长明那边,姑姑和叔叔轮流来照顾。有一天姑姑打电话给我,说爷爷让转告,以后家里不用端饭了。
我把这话告诉韩慧颖。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了之后,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
“真的?”
“姑姑说的。”
“那让妈回去看看。”
我妈从娘家回来了。
先到我们这儿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回的苏家老宅。
我陪她去的。
进门的时候,苏长明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饭,没有请,也没有躬身。
我妈走过去,把饭端起来,放在苏长明手边。
“爸,吃饭。”
苏长明抬起眼皮看了看我妈。他没接碗,嘴唇动了动,说:“你坐吧。”
我妈在桌子旁边坐下了。那是她嫁进苏家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在饭桌上坐着端碗吃饭。她拿着筷子,手抖得厉害,夹了几次菜都没夹起来。
我看着她,嗓子发紧。
苏长明低头扒饭,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推,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弟的工作,”他背对着我们,“当年是我托的人。你记着就行。”
我妈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在苏家待了一天。晚上准备走的时候,经过苏长明那屋,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我听见翻东西的声音,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
我回到出租屋,韩慧颖问我怎么样。我说,爷爷取消了请饭的规矩。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觉得,”我坐到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他不是认错。”
韩慧颖坐到我旁边,拿手顺着我的背。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知道。”
10
那年春节,我和韩慧颖没有回老宅。
大年三十晚上,我们在出租屋里包饺子。
韩慧颖和面,我擀皮。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
窗外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烟花的光映在玻璃上,一明一灭。
我妈打来电话。她在娘家,一个人,包了饺子,说馅儿咸了。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再等等。
我爸也打了一个,问我们在哪儿过的年。
我说在出租屋。
他嗯了一声,说他在老宅陪爷爷。
电话那头传来苏长明咳嗽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拜年的声音。
“你爷爷今天自己端饭吃的。”我爸说,“没让人请。”
“他让我问你,你媳妇呢。”
“慧颖在包饺子。”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炸开,又落下去。韩慧颖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叫我吃饭。
我们面对面坐着,一人面前一碗饺子。韩慧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我低头吃自己的,醋倒多了,酸得眯眼。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了。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韩慧颖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跟我说:“明年会好的。”
我嗯了一声,把饺子咽下去。
老宅那边,我爸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苏长明坐在八仙桌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饭,一双筷子。
他坐了很久,饭凉了。
我爸问他要不要热热,他摆摆手。
最后他自己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凉饭,放下,回屋了。
那本相册摊开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照片里的程碧玉,佝偻着腰,手里端着一碗饭,站在桌边。
桌边坐着的那个男人,年轻时候的苏长明,低着头,看不见脸。
我妈在娘家的那个晚上,给我发了条消息:饺子馅确实咸了,但都吃完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像什么东西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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