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手把美国种子捧上神坛，又反手将其砸烂，他是功臣还是罪人？

据张永平自述，二十多年前他下乡推种子，每回都带上一壶茶、两箱馒头片、上百斤种子，直接住进生产队长家里。农民白天在地里忙，他就等到晚上大家收了工，再坐下来一遍遍讲杂交种。他讲的，是美国公司的葵花种。

后来这些种子真在河套扎了根，进口种一度占了国内市场95%以上。可又过了十来年，把它们从垄断位置上拽下来的，恰恰是他自己公司育出来的国产种。

一个人，先把美国种子捧上神坛，又反手把它砸烂。这前后两件事，到底让他成了功臣，还是罪人？

张永平，1962年生，内蒙古五原县人。五原在河套平原腹地，种葵花有上百年历史，今天全县的葵花面积约占全国食葵的七分之一，号称"中国葵花之乡"。可在2000年以前，这块地方的葵花并不风光。

农民种的是自家留的常规种，今年收了留一点，明年接着种，产量低，抗病也差。国内炒货要用好一点的原料，还得从国外进口。一亩葵花地的毛收入，多年就在600元上下打转。

就在这时候，张永平想办法拿到了美国5家公司杂交葵花种的代理权。种子产量高，这一点他心里有数，难的是让农民信他。换谁都会犹豫：祖祖辈辈自己留种，凭什么掏钱买外国种？万一种砸了，一年的口粮钱找谁要？

他想的办法很土，也很管用。先请村里有威望的生产队长出面担保，种子直接赊给农民，不用掏现钱。

等秋收了，他再按高于市场的价钱把葵花收回来。翻成大白话就是：种子钱先欠着，卖粮的路他兜着，头一年的风险大半压在他自己身上。

这活儿有多磨人，他后来自己讲过：经常睡半夜起五更，既磨鞋底子也磨嘴皮子，基本上一天只吃一顿饭，能吃上一碗泡面就觉得很幸福。

三年多下来，账摆在了地里。亩产从200斤涨到500斤，一亩地的收益从600元涨到1600元。同样一亩地，同样一家人起早贪黑地伺候，一年多出一千块。

对靠地吃饭的人家，这一千块是实打实的学费钱、盖房钱。好种子不用天天劝，隔壁地里长出来的盘子就是最好的广告。

杂交种在河套一传十、十传百，后来五原县政府给这段经历定了个名字，叫中国向日葵产业的"第一次革命"，也就是品种杂交化。

中国也借着这一轮，成了全世界最大的食葵主产区。那么前半段帮美国种子占了市场，算不算罪？

当年摆在农民面前的，一边是自家留种、一亩六百，一边是杂交种、一亩一千六。农民是拿自家收成投的票，张永平只是那个把门推开的人。问题埋在后头。种子能增产，可种子从哪来、卖多少钱，都不在河套人手里。

神坛坐稳了，代价跟着就来了。进口种子一旦占了绝大部分市场，价格就由卖种子的人说了算。美葵企业年年往上抬价，种子供应受制于人，农民的种植成本一直降不下来。

张永平后来说，那几年他被一步步逼进了死胡同，就算葵花大丰收，种地的人也落不下多少利润。

五原县复兴镇的农户杨永胜记得这笔账。国外杂交种刚进来时，一亩地能打500斤左右，可种子贵，价格持续被抬高，而一粒种子最多只能带来0.5元的增收。

算下来，光种子钱就要吃掉增收的四分之一上下。辛苦一年，先得把四分之一交给种子。另一头，嘴巴也不答应了。据张永平讲，2008年前后，一些讲究的消费者不怎么嗑瓜子了，嫌杂交品种的瓜子颗粒小、仁皮厚、口感差。

高产不好吃，炒货卖不上价，最后还是落到种地的人身上。价格被人捏着，品质又有短板，他决定自己干。

2009年起投入自主研发，2010年6月，三瑞农科在五原县成立。他开始从国内外收集葵花种质资源，一份一份往库里攒，后来攒到了6200余份。2012年，三瑞自己育出了SH361、SH363。真正把事情逼到非变不可的，是地底下的列当。

这是一种寄生草，自己没有叶绿素，把根扎进向日葵的须根里吸营养。被缠上的葵花长不高、结不出盘，严重的整株枯死。它的种子细得像粉末，能在土里活十几二十年，一片地一旦染上，很难清干净。

2006年，巴彦淖尔的列当还只是零星冒头。到2014年，全市向日葵生产田里重发地块占到四成左右，平均寄生率70%以上，最高100%，减产两三成到四成，重的直接绝收。

内蒙古固阳县有块食葵田，头一年种向日葵，寄生率就是100%，葵花几乎颗粒不收。研究者把账算在两件事上：大量种子无序从国外和区外调入，一批高感列当的食葵品种大面积种植。

列当在这样的地里一茬茬繁殖，内蒙古陆续鉴定出E、F、G这样致病力更强的生理小种，高感品种成片感病。三瑞拿出来的回答是三瑞3号。

这个品种2018年完成登记，高抗E小种列当，试验里比对照增产6.0%到12.8%，在列当发生区表现较好。一边扛住列当，一边还多打粮，农民最想要的两样它都占了。2017年，三瑞又和袁隆平院士共建院士工作站，把目标对准更难缠的G级列当。

几年工夫，格局翻了过来。五原县政府的公示里写着，2012年到2020年这一段，国产自主品种的市场占有率到了90%以上，国外食葵品种不足10%。

新华社的报道给了另一个数：三瑞一家的国产食葵种子，国内占有率突破40%，每年可为农民节约种子成本3亿至5亿元。前一个数说的是国产种整体，后一个数说的是三瑞自己。

落到农户手上，还是杨永胜那本账。2020年他改种国产品种，一亩地最多用1800粒种子，每粒不到6分钱，一粒带来的纯收入却有一块多。

当年进口种价格被抬高，现在不到一半的价钱，挣得反倒更多了。一亩地的收入也跟着往上走。按五原县政府的公示，农民种杂交食葵的亩收入，从用进口种时的1600元，涨到了1800元到2200元，部分地方到了2500元到3500元。

当年从600涨到1600，是杂交种给的。这一回又多出来的几百到上千，是自家种子给的。更要紧的是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种子的价钱，终于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河套的地里再冒出新的列当小种，有人在本地的试验田里盯着、育着，用不着等远方的公司来回应。国外品种退出了垄断地位，定价权回到了自己手里，农民一年能多留下多少钱，第一次由河套自己说了算。

五原县政府2024年推荐张永平为巴彦淖尔市劳动模范，公示里把他这两段经历写得很清楚：2000年到2011年，完成了品种杂交化的"第一次革命"。

2012年到2020年，推动了品种品质化的"第二次革命"。如今，三瑞又在往第三步走，叫品种健康化。回头看那个问题：推外国种又砸外国种，这人算不算自相矛盾？

前一段他把高产种带进来，是因为本地留种太落后，农民一亩只挣六百。后一段他把国产种育出来，是因为种子攥在别人手里，列当又在地里一片片蔓延。

两回下手的方向相反，站的位置始终没变，都在农民那一亩地的收成这边。把美国种子捧上神坛，河套的葵花一亩从六百涨到一千六。反手把它砸烂，种子的定价权收回了自家手里。功臣还是罪人？两段都是功臣，而且后一段，功劳更大。

据张永平自述，二十多年前他带着馒头片住进队长家。如今河套农民秋天往仓里收的葵花，种子出自五原县自家的育种田。

参考资料：

巴彦淖尔市全产业链布局叫响"中国葵.新华网内蒙古频道/内蒙古日报

中国葵"育成记.经济日报

我国向日葵列当发生危害现状调查.中国农业科学院植物保护研究所《植物保护》

隆平高科洽洽食品争相入股向日葵种业龙头.中证网

国产食葵打赢"翻身仗"——1粒种子带来纯收入1元多.新华网.2021-0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