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国庆这几天，人潮把所有的路都堵成了河。我躲不开，也就随波逐流，被人流裹挟着，歪歪扭扭地，就到了开州这个壹元剧场村。
去的时候并没抱什么指望。壹元？听起来倒像是哪个乡场上的杂货铺，或者早年间的录像厅票价。如今这世道，一块钱还能买个什么？连半瓶矿泉水都拎不动了。我心里嘀咕着，脚却已经踩在了村里的石板路上。
一进村，先听见的是锣鼓。不是那种舞台上端端正正敲的，是从哪个屋角、哪棵老树后面漫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野气。循声走过去，就看见一片空坝子，黑压压地围满了人。那些人大多脸膛红黑，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了的牙，一看就是周围村子里来凑热闹的乡邻。他们挤得前胸贴后背，脑袋随着鼓点一点一点的，比城里的观众可专心多了。
戏台子不高，红布幔子旧旧的，边角磨得发白。可台上那几个人，一开腔，我就愣住了。那声音清清亮亮，像刚从水井里打上来的，带着股子凉意。不像是在表演，倒像是在自家院坝里做活路，顺手就唱出来了。唱的是些什么呢，我其实也没大听懂。我们这种地方，方言硬得像石头，隔着一座山，话就变了味。可那又有什么要紧呢？那腔调里的悲喜，是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比字句更直白。
最奇的是那个“壹元”。说是来看戏，一块钱，买张票就能进。真有人来收钱，攥着一叠皱巴巴的零钞，一块一块地数。我递过去一张十块的，他找了我一大把一块的钢镚儿，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反倒让我有些不自在。我习惯了所有东西都明码标价，贵得理直气壮，便宜得心怀鬼胎。这一块钱，算个什么事呢？它像是主家的一句客气话：来看看嘛，不嫌弃就坐坐。
我在那条长条凳上坐下，硬邦邦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木头的凉。前头一个老头，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娃儿。那娃儿在他怀里一拱一拱的，一点也不安分，倒像是也要上台去闹腾一番。老头也不恼，一边看戏，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娃儿的背。那节奏，竟也和台上的鼓点暗暗合上了。
我就看着这台上台下，忽然觉得，这才是过节的样子。没有大屏幕上的流光溢彩，没有商场里催命似的音乐，就是一群人，聚在一处，看另一群人，把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又活生生地演了一遍。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斜斜地打在戏台子上，把那些飞舞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一股子灰尘和太阳混在一起的味儿，闻着却让人心安。
散场的时候，人潮又开始涌动。我也被人推着，往村口走。回头再看那戏台子，幔子已经拉上了一半，几个唱戏的人正站在台边，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神情松散，像是刚干完一天的农活。
我把手心里那几个一块钱的钢镚儿攥得紧紧的，它们硌着我的肉。我想，这一块钱买到的，哪里是一出戏呢。它买到的，分明是一整个下午，一种久违了的、被人间的烟火气温柔地包裹住的感觉。
回程的车开得飞快，把那个小村子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可我知道，那些锣鼓声，还有那些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带着尘土气的笑声，大概会跟着我很久。在这个人人都在赶路的假期里，我算是偷着，认认真真地，发了一下午的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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