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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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勒万河谷的早晨,大鹰先把天擦亮,再把人从梦中喊醒。
哨所背后的雪山,一夜未动,像两个站位更高的老兵,沉默地看着山口、河谷、晒背场和几条血迹斑斑的被单。起床号响过,薄雾从狭窄的河谷穿出来,如同洪水猛兽,吞噬铁皮屋顶,吞噬晾在钢丝绳上的裤衩和军袜,也吞噬那个刚从蜀地盐都来的大学生入伍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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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色发青、嘴巴发紫,面对这陌生环境,一时竟说不出自己的感言。
“迭学啦(过来啦),川娃子。”牧人用藏语叫他过来。
他接过牧人手中递来的几块风干牛肉,说话带着蜀地里的潮湿,酒窝窝笑起来盛满了热烈又惊艳的辣椒:“噢,土切啦(谢谢)!”显然,他初来乍到从老兵口中捡来的这句表示谢意的藏语,还不够流利与准确。迷彩伪装车把他从阿克赛钦转运到加勒万河谷之前,他听人说过这里发生的许多事,但他并不害怕流血。相反,他还想近距离仰望喀喇昆仑;而冈底斯山的诱惑,早已在大学时期写进了他的日记本。圣湖、鹰影、经幡、无人区,以及每一块布满血丝的石头,都让他充满了想象与好奇。只是他每次巡逻差点越过边境线半步,都要被背后撵来的老兵训斥——记住,你的目光一定要坚定,走路要行如风,立正要站如松,身子不许乱摇晃。
有时,老兵们干脆不安排他外出巡逻,直接让他守哨所。
原本三个人的哨所,一人去巡逻,另一人下山取冰化水,他总算独自体会到了哨所里的孤单。曾以为加勒万像神话一样满眼都是旖旎风光,可石头城堡式的哨所,只有冻得发青、发紫、发硬的萝卜、白菜,还有堆成小山的土豆和罐头食品。清晨6:30的晨雾会准时吞噬月亮的半边脸,甚至吞噬哨兵之间的距离和话语。
纸上的故乡很远,脚下的异乡很近。近得能让一个年轻的哨兵一夜之间学会沉默寡言。
最初那些日子,他常常头疼、心悸,夜里翻一个身,胸口就像压着一块沉重的巨石。白天轮到他巡逻,季风呼啸而来,他想加快速度,越过风与沙的阻力,可呼吸总被风大口大口地吞噬,步子被铅球般的压力裹缠着;夜里站岗,风从山口斜着往哨楼里灌,像刀片一样,一片一片削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把母亲寄来的辣椒面装在一个罐头盒子里,下岗的时候吃方便面时悄悄撒一点。那一点点红,忽然就振作了味蕾,让整个哨所也散发出故乡的味道。这时,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山东老兵咳嗽几声,弹起吉他唱起歌儿: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湖南兵从梦中醒来,踹他一脚:孬种,加勒万不允许哭泣!
从此,他明白了身处异乡的现实。他必须接受被加勒万河谷改写得面目全非的可能。可他又能改写加勒万什么呢?
三个月后,他停止了雾气中的大喊大叫,不再用双手蒙脸哭鼻子了。他把步子放稳,双手把钢枪紧抱胸前,把目光坚定地投射到边境线那边的面具人脸上。他把呼吸放深,把眼睛望远,只为守护祖国的疆土。
牧人赶着羊群,围着湖泊一圈一圈地走着。羊竖起的耳朵,被他孤注一掷的声音扯回,颤抖。牧人甩了一记乌尔朵的脆响,领头羊便停下脚步,怔怔地回过头,看着牧人竖起两个大拇指为他点赞。风吹起羊脖子上系着的红纱巾,吹响羊耳朵上系着的叮叮当当的风铃,斜阳如散落的音符洒满大地,荡起层层尘歌。
他坐在哨所门前那块狼牙石上,安静地一遍遍擦拭枪支,鹰影一次次掠过他头顶。枪管映着雪光,也映着他脸上酒窝里种出的“高原红”。那块狼牙石是山东老兵第一次巡逻时在界碑旁沙砾里的新发现。哨所全体总动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摇摇晃晃地把它从天边抬回哨所。
他在天边守着加勒万河谷的安宁,也守着母亲语重心长的嘱托。有时,他会在强烈的阳光下加速奔跑一公里,从哨所给牧人送一个蜜桃罐头。然后笑眯眯地望着被风雪雕刻的牧人的脸,什么也不说。他的皮肤渐渐被紫外线镀上了一层耐看的颜色。原来,他只是喜欢牧人略带藏腔的声音叫他一声——川娃子。
看似寻常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个黄昏,牧人停在哨所外,羊群绕着哨所舞蹈。山上的光一点点褪去,河水渐渐由银色变成暗红,几只鹰在雪峰上盘旋。他站在哨位上,背脊挺直,肩上的枪被雪风吹得发凉。远处的经幡,呼呼地拍打着经杆;帐房里的炊烟,在风中东倒西歪;一只横飞而来的土拨鼠撞倒了哨所门口那只旧铁桶,尘土滚动弹起的碎石,与铁桶摩擦出空旷苍凉的回音。
“川娃子——”牧人朝着他的背影大喊了一声。远处的雪峰,风起云涌的天光里,一场惊涛骇浪般的雪崩,正朝着哨所方向压过来。羊群四散。
雪与雾,吞噬了光。一个世界仿佛静止了。过了些时日,牧人看见他时,他正端着一桶方便面,吃得满舌尖都是蜀地香的辣味。他朝牧人笑了,眼里全是雪线的白、天空的蓝和石头的沉静。
加勒万不允许哭泣。
许多时候,它并不会立刻接纳一个新兵的新生活,它只可能先让风吹一吹新兵的脸,让黑夜压一压新兵的胆,让漫长的孤独和巡逻磨一磨新兵的脾气,让新兵在一次次想家、咬牙、沉默之后,慢慢听懂一条河谷的回声。
加勒万如此,哨所如此,新兵到老兵蜕变的过程不过如此。那个来自蜀地盐都的新兵,起初不过是加勒万上空的一粒盐,像一朵远离人间烟火的雪,嫩,薄,轻,飘,想入非非且站不稳。后来,他在风里站久了,听惯了老兵传授的经验,在星光照着的夜里把纸片脆的雪读薄了,他的内心就不再贫瘠得只剩一粒盐了。他的经历化成了盐的结晶。加勒万成了他生命记忆的一部分,像河谷大雾深锁的石头,像牧人那一声亲昵的川娃子,像清晨擦蓝天空的那只鹰。
有一天,他退伍了。他离开了加勒万,回到蜀地。母亲抚摸他的头,不断地重复着:黑了,瘦了,话也少了。
加勒万知道他的,远不止这些。哨所岁月,把他心里原来没有长出来的那部分蓝,慢慢照亮了。
原标题:《像清晨擦蓝天空的鹰 | 凌仕江》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图片来源:上观新闻
来源:作者:凌仕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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