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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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黄河北岸,尔朱家)
公元528年四月,黄河北岸的尔朱家军营里,正在办一场古怪的比赛。
不是比武,也不是比文,比的是铸铜像。
考生是北魏元家的一群王爷,主考官,尔朱荣,考题只有一道:
给谁铸像,像能铸成,天意就点谁当皇帝。
前情不长,这年春天,胡太后跟亲儿子孝明帝斗法撕破脸,一狠心把儿子毒死了,改立一个三岁的娃娃,天下不服。
尔朱荣等的就是这个,此人世袭契胡酋长,官拜北魏“都督六州诸军事”,搁现在说,山西北部一个有地盘、有骑兵的大军区司令,打着给皇帝报仇的旗号,从晋阳起兵南下。
兵到半路,他跟心腹元天穆商量:进城前先立个新君。
元家王爷一大把,立谁?老规矩,不问人,问天,铸像。
一炉一炉铜水浇下去,诸王的像不是开裂就是残缺,一尊成的都没有。
轮到长乐王元子攸,彭城王元勰家的三公子,二十二岁,先帝伴读出身,宗室里出了名的好名声。
铜水浇进去,冷却,开模,成了。
您记住这炉铜水,它铸出来的不光是一尊像。
这话怎么讲,往后听。
其实开炉之前,尔朱荣就派族侄尔朱天光偷进过洛阳,跟元子攸把话挑明,我们将军想立您。
元子攸答应了。
铜像一成,尔朱荣再派人接人,他没含糊,带着哥哥元劭、弟弟元子正,趁夜从高渚渡过黄河,进了军营。
四月初十,河阳;十一日,他在尔朱荣大军簇拥下即了皇帝位,这就是北魏孝庄帝。
登基才两三天,他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就来了。
尔朱荣先办了第一件事,把胡太后和三岁的小皇帝从宫里提出来,太后还想辩解几句,尔朱荣拂衣而起,命人把她和小皇帝沉进了黄河。
接着第二件事,借“新君祭天”的名义,把百官两千多人骗到河阴的陶渚,契胡铁骑围定,两千多条人命,一天之内没了,完事,契胡兵齐声高呼“元氏既灭,尔朱氏兴”。
这就是河阴之变。
那么,新皇帝本人在哪儿?
在军营里,被“保护”着。
《资治通鉴》记了个细节,几十个契胡兵拔刀冲进行宫,元子攸和两个兄弟刚走出帐外,两个武士一边一个架住他,嘴上说“防卫”,把他抱进大帐。
帐外,哥哥元劭、弟弟元子正,被杀了。
然后,他被迁到河桥的幕帐里,看管起来。
登基第三天,朝廷没了,两千个大臣没了,两个同胞兄弟死在几十步外,他自己,是刀口底下随时可以补上的名字,
这时候,元子攸做了他人生第一个关键选择。
他让人给尔朱荣捎了段话,《资治通鉴》记着,大意是,我当初来投奔您,图的就是活命,哪敢妄想皇位,您若真有天命,请早正大位;若还想保大魏社稷,就另择贤明宗室,我让。
把皇位,亲手往外推。
刀架在脖子上,话还说得这么周全,光有怂不够。他赌尔朱荣未必敢真篡,还真赌对了。
尔朱荣确实动了称帝的心。都督高欢劝他干脆自己干,这名字您记住,结尾有用,部将贺拔岳泼冷水,大功未建先篡位,招祸。
尔朱荣犹豫,又用老办法,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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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陶武士俑,北魏)
给自己的金像,一连四次,全废,问术士刘灵助,
答:您不吉,元天穆也不吉,天命还在长乐王身上。
《资治通鉴》写他这时,精神恍惚,久之方醒,醒来又愧又悔,说“错到这个地步,唯有一死谢朝廷”,当夜四更,他把元子攸迎回大营,对着皇帝的马头磕头请罪。
您看这事儿有意思,元子攸的皇位,是铜像给的;这条命头一回保住,一半靠弯腰,一半还是靠铜像,这个皇帝的来路和活路,从头一天起就不在自己手里,连天意,都是从尔朱家炉子里炼出来的。
后来,尔朱荣把皇帝送进洛阳,自己回晋阳遥控朝政,皇帝身边一多半侍从是他的眼线,皇帝今天叹口气,晋阳明天就知道。
转头,他又把女儿送进宫立为皇后,这位大尔朱氏,原是孝明帝宫里的嫔,改嫁新君,外朝是国丈,内宫是皇后,里外都是尔朱家。
朝廷还给他上了个前无古人的尊号:天柱大将军。
天的柱子,搁现在说,一个不在编制里的摄政王,还自带军队。
这两年皇帝当得什么成色?两件事就够。
头一件,529年,梁朝派兵护送宗室元颢北上,兵临洛阳,堂堂大魏天子弃城北逃,一口气跑到山西长子避难,最后还是尔朱荣带兵把他“迎”回来,皇帝的家,得靠他最恨的人替他夺。
第二件,尔朱皇后脾气比她爹还横,《北史》记过她的原话,大意是,天子是我家立的;我爹哪天想自己坐,当天就能换一个。
从后来那股狠劲往回推,这两年他心里的弦只会越绷越紧,史书说他没闲着,平冤狱,赈灾民,日子俭省,可这些跟尔朱家的刀比,都是零碎。
真正把弦绷断的,是永安三年,公元530年,秋天。
这年八月,尔朱荣上表请求入朝,理由跟家常话似的,皇后怀着身孕,快生了,当爹的想进京看看闺女、看看外孙。
他带四五千精骑南下,满城传开两句话:
“尔朱荣要反”、“天子必当图荣”。
胆小的官员卷铺盖东逃,尔朱荣索性给满朝官员一人去信,愿留的留,愿走的走。
这是把刀,明晃晃递到人脸跟前。
皇帝这边怎么定?城阳王元徽、侍中杨侃撺掇动手,他进京,天赐良机。
谨慎的人反对,图不成反惹祸。
元子攸迟迟下不了决心。
九月,尔朱荣进洛阳,皇帝本想立刻动手,可尔朱荣的左右手、上党王元天穆还在并州,杀一个跑一个,等于放虎归山,他硬生生忍住,等元天穆也进了京。
这中间出了个插曲,有人给尔朱荣递话,皇帝要办你。
他转身就奏给皇帝听。
元子攸的回答,《魏书》记着原话,外头也有人告我,说大王要害朕,朕信了吗?
话说得滴水不漏,尔朱荣彻底踏实了,从此进宫,随从不过几十人,还不带兵器。
为什么敢信?搁他的逻辑里,这不是信,是看不起,一个捏在手心里的傀儡,翻得出什么浪?
堂弟尔朱世隆吓得不行,伪造封匿名信贴在自家门口,写“天子与杨侃等密谋,欲杀天柱”,揭下来送去,劝他快走。
尔朱荣撕了信,啐一口:
“世隆没胆。谁敢!”
老婆北乡长公主也劝,不听。
骄傲到这个份上,就是命里该着了。
把主意拿死,是九月里的一天,元子攸单独召见中书舍人温子昇,皇帝的机要秘书、北魏数一数二的笔杆子,不谈文章,先问桩旧事,东汉王允杀了董卓,怎么后来反倒死在董卓部下手里?
温子昇讲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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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陶彩绘骑马俑,北魏)
皇帝半天没说话,王允要是杀完董卓立刻赦免凉州人,不至于落到那一步。
又坐了很久,他说出了那句话,史官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 “死犹须为,况不必死。吾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
高贵乡公曹髦,受不了司马昭专权,领着仆僮出宫拼命,死于乱刀,年二十;常道乡公曹奂,乖乖把江山让给司马家,善终,也窝囊了一辈子。
大白话就是,这事九死一生,可未必真死,宁可学曹髦死,不学曹奂活。
一个傀儡,把生死往外一扔,就在这一刻。
计策定得很细,只杀尔朱荣、元天穆两个首恶,余党一概赦免,王允的教训,不能逼反凉州兵,地点,明光殿;人手,杨侃等十几个,埋伏殿东侧。
第一次机会来了,黄了,尔朱荣、元天穆进殿坐定,饭还没吃完,忽然起身走了,伏兵从东台阶往上摸时,两人已经到了中庭,追,还是不追?不敢。
机会一黄,风声就漏,尔朱世隆连夜送信:跑吧。
尔朱荣的回答又是一句原话:“急什么,皇帝干不成事。”
之后几天,他干脆喝得烂醉,推病不朝。
预谋的人全吓毛了,夜长梦多啊。
这时候,城阳王元徽出了个主意,这个主意救了皇帝,也害了皇帝。
他说:就说皇后生了太子,做外公的必来贺喜。
皇后怀孕才九个月,不怕露馅?元徽说,妇人提前生的多了去了,他不会起疑。
九月二十五,明光殿东厢,刀,藏进了帷幄。
“皇子降生”的喜讯,由元徽骑马飞报尔朱荣府上,这位王爷笑嘻嘻摘下尔朱荣的帽子顶在自己脑袋上,转着圈跳起舞,鲜卑人报大喜的礼数,殿里宦官一拨接一拨催驾。
尔朱荣正跟元天穆赌博,外孙出世,他把牌一推,起身,叫上儿子尔朱菩提、元天穆,带着三十来个人进宫。
没带侍卫。
另一头,明光殿上的元子攸,听说尔朱荣动身了,脸色唰地变了。
温子昇低声说,陛下,您脸色不对。
皇帝连着要酒,一杯接一杯,把脸压住,跟着让温子昇起草大赦诏书,温子昇写完揣着往外走,迎面撞上进宫的尔朱荣。
尔朱荣随口一问,拿的什么文书?
温子昇面不改色,回了一个字:
“敕。”
尔朱荣没接,没看,抬脚进了殿。
这人一辈子阅人无数,临了,栽给了一个字。
皇帝在东序下面朝西坐,尔朱荣、元天穆在御榻西北,近在咫尺。
元徽进殿,行了一拜。
这就是信号。
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晞带着伏兵,从东门抽刀涌入,尔朱荣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一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什么,他不往外跑,反身直扑御座,挟持皇帝,老行伍的本能。
《魏书》接下来就十几个字,我原文给您念一遍:
- “帝先横刀膝下,遂手刃之。”
皇帝早在膝盖底下,横了一把刀。
看着扑过来的尔朱荣,他没躲,拔刀,迎面刺出。
鲁安等人一拥而上,乱刀齐下,尔朱荣,死时三十八岁;元天穆,死;尔朱菩提,死,十四岁;随行三十多人,一个没剩。
事后,皇帝从尔朱荣身上翻出手板,夹着几页名单,朝廷上下谁留谁去全排好了,不是他心腹的,都在清除之列,皇帝捏着名单说,这小子要是熬过今天,就没人制得住他了。
消息传出去,《魏书》八个字,内外喜叫,声满京城。
皇帝登上阊阖门,大赦天下;尔朱家其余人等官照做、爵照封,补发免死铁券,只算尔朱荣一个人的账。
那一刻,元子攸多半以为,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他不知道,他杀死的是一个尔朱荣;真正的“尔朱荣”,晋阳的兵,诸州的将,族里一串能打的堂弟侄子,一根汗毛都没伤着。
当天夜里,尔朱世隆就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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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陶彩绘男立俑,北魏)
他带着尔朱荣的妻子北乡长公主,烧了西阳门连夜出城,收拢人马回头就攻,皇帝仓促募兵一万,几仗稀里哗啦;千余契胡骑兵临大夏门,齐声大哭,哭声震动全城,他们要太原王的尸首。
危局里站出个散骑常侍李苗,乘夜烧断河桥,把追兵截成两段,李苗力竭,投水而死,追谥“忠烈”,靠这把火,尔朱世隆才引兵北遁。
第一波,顶过去了。
皇帝刚喘口气,北边的雷响了。
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从晋阳起兵,渡黄河,扑洛阳。
《魏书》里说,尔朱兆到河边时,有人拿草插进水里指出浅处,引完,人不见了,大军就打这儿涉渡。
那天洛阳暴风怒号,黄尘蔽天,契胡骑兵叩响宫门,宿卫这才发觉,张弓要射,衣袍绞住弓弦,箭发不出去,一哄而散。
皇帝徒步逃出云龙门,据说还远远喊过城阳王元徽一嗓子,就是那位摘帽跳舞、出主意做局的王爷,只当没听见,打马跑了,马背上驮着金银细软,他后来躲进山里一户人家,被主人家杀了头,拿去向尔朱兆换赏钱。
皇帝在宫门外被骑兵追上,捆了。
尔朱兆把兵扎进尚书省,摆上天子的金鼓,后宫嫔妃公主,都拥进他的营幕,《魏书》记了四个字,污辱妃嫔,咱不细说,连襁褓里的皇子,也没放过。
皇帝本人,锁在永宁寺的门楼上。
就是胡太后当年建的那座永宁寺,百丈高塔,全城抬头看得见,两年多前,尔朱荣的兵马驻的是这座寺;如今锁在楼上的,换成了皇帝。
时值腊月,天寒地冻,皇帝冻得受不住,向尔朱兆讨一块头巾裹头。
不给。
您听听,九五之尊,跟人讨一块布头,而不得。
在寺里冻了些日子,皇帝被押上路,送往晋阳,尔朱兆本没急着杀他,恰逢河西叛军连败尔朱兆,还放话要帮皇帝复位,他越想越怕,留着一个有号召力的废帝,等于给自己留雷。
腊月二十三,晋阳,三级佛寺,皇帝被缢死,时年二十四。
从明光殿那一刀,到三级寺这一绳,前后三个月。
《洛阳伽蓝记》给这一段留了最后一笔,九个字:
- “帝临崩礼佛,愿不为国王。”
死前,他朝佛像拜了拜,许了个愿,下辈子,别再让我做王。
同一时刻留下的,还有一首五言诗:
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
末尾两句是:
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
从前听人说死苦,不过是听听;轮到自己,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后面的事,快得像个报应。
两年后,公元532年,韩陵一战,三万人马把尔朱家二十万大军打了个稀碎,带兵的叫高欢,就是两年多前在河阴大营里,劝尔朱荣“干脆自己当皇帝”的那个都督,尔朱家的头面人物,斩的斩,逃的逃。
转年正月,尔朱兆被追到赤谼岭,众叛亲离,他让左右砍自己的头去领赏,没人下得去手,于是杀了自己骑的白马,找了棵树,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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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陶彩绘武士俑,北魏)
他用一根绳子结果了皇帝,最后,把同一根绳子留给了自己。
一百来年后,魏收修《魏书》,给元子攸下考语,说他“遽深负刺之恐”,早早背上刺客的恐惧,谋略少,用人错,“祸不旋踵”,话不客气,细究也没错:他确实算不上有谋略的政治家。
可我每回读到那九个字,愿不为国王,总觉得魏收没把这个人写全。
元子攸这辈子,皇位是别人占出来的,皇后是别人塞的,命是低头换来的,他真正自己做主的,就一回,明光殿上,刀横在膝下,人扑到面前,他没躲。
就这一回,赔进去一条命。
您说这买卖亏不亏?我琢磨着,账不能光这么算,反正他自己,把下辈子都押进去了。
这话,他说给佛听。
佛,也只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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