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哐当一声,我冲进去时,母亲的手刚收回去。
雨薇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倒在地上,米粥洒了一身。
我扶她,摸到一手湿热。
她嘴唇发白,说肚子疼。
我指着门对母亲喊:我搬出去,这房留给我媳妇。
母亲不拦,只冷笑,说让我先看看雨薇手机里的东西。
我抱着雨薇往楼下跑,背后传来她一句:那房子,真是你买的吗?
雨薇在我怀里突然攥紧我袖子,说别听她的。
楼道灯一层层亮起来,我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孩子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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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走那年我十二岁。纺织厂锅炉爆炸,人没救回来,厂里赔了八万块。母亲把那钱锁在铁皮盒子里,一分没动,全留给我念书。
她在菜市场支了个早餐摊,卖豆浆油条。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和面、磨浆、生炉子。我下了晚自习去摊上帮忙收桌子,她总轰我回去写作业。
后来我考上大学,她跟人借了三千块凑学费。那些年她没添过一件新衣裳,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拿同色的线补了又补。
我毕业后进了装修公司,从跑业务干到项目经理,一个月到手一万二。
雨薇是小学老师,教语文,工资不高,人踏实。
我们谈对象那会儿,我头一回带她回家吃饭,母亲炒了四个菜,全是素的。
雨薇没挑理,临走还帮着洗碗。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说这姑娘手勤快。
结婚那年我三十二,手里攒了十万。
雨薇爸妈都是退休教师,把老底子掏出来给了二十万。
我死活不要,雨薇她爸于建军把存折拍在我手里,说就这一个闺女,不给她给谁。
还差二十万。
母亲从铁皮盒子里拿出一个报纸包,打开是卖老宅的收据。
那宅子是爷爷留下的,在城郊,三间瓦房带个院子。
母亲卖了二十万,全给我凑了首付。
她说这钱不用我还,但有一样,别告诉雨薇是她的钱。就说是跟亲戚借的,以后慢慢还。
我那时候没多想,点了头。婚房买了,两室一厅,八十多平。母亲搬进来住,说老宅卖了,她没地方去。
雨薇没说什么。她脾气好,想着老人一个人不容易。可住到一起才知道,日子不是忍一忍就能过的。
母亲一辈子节俭,见不得人浪费。
雨薇买件孕妇装,母亲翻价签,说三十块钱买块布,她都能缝两身。
雨薇把衣服收进柜子,后来再买什么都撕掉标签。
雨薇怀孕后,母亲每天熬小米粥,说是养胃。雨薇喝得反酸水,偷偷跟我说想喝口豆浆。我早上出去买,母亲看见了,说外面东西不干净。
这些我都忍了。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母亲老念叨男孩女孩。
她不知从哪听来的偏方,说吃一种草药能转胎。
雨薇不肯喝,母亲就端着碗站在床边,一站站半个钟头。
雨薇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查出胎盘低置。医生林冠霖是她同学,特意打电话嘱咐我,说千万别让孕妇受刺激,情绪一波动就容易出血。
我跟母亲说了。母亲嘴上应着,转头就把雨薇的产检本藏起来了。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出来,她说是怕儿媳拿着本子乱跑。
雨薇没吵,只红着眼圈把本子收进自己包里。她跟我说想回娘家住几天,我没答应。我说再忍忍,等孩子生了就好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忍到最后会出那么大的事。
02
母亲不知从哪弄来一包草药,黑乎乎的,用旧报纸裹着。
她说是从老家一个老中医那求来的,专治胎位不正。
雨薇闻着那味儿就犯恶心,捏着鼻子抿了一小口,转身全吐了。
母亲脸沉下来,说为了孙子,受点罪怎么了。雨薇没吭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等我晚上回来,那碗还在原地,药汁凝成一层黑皮。
我端着碗去找母亲。
她正坐在客厅择韭菜,一把一把地掐,掐得碎叶子撒了一地。
我说妈,那药别熬了,雨薇喝不了。
她头也没抬,说喝不了也得喝,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
这话让我嗓子眼发堵。我说男孩女孩我都喜欢。母亲把韭菜往盆里一摔,说你懂什么,陈家就你一根独苗。
我没再说话。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村里人都说她不简单。可她这份不简单,用在自己儿媳身上,就成了刀子。
雨薇的产检本不见了,是她自己先发现的。她翻遍了床头柜和衣柜,急得直冒汗。我帮着找,最后在母亲枕头底下翻出来,本子中间还夹着根红绳。
母亲说,她看雨薇的肚子形状不对,想拿本子去找人算算。
我攥着产检本,指节发白。
雨薇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扶着腰,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睡,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伸手搭在她身上,她没躲,也没转过来。
过了几天,雨薇给娘家转了一笔钱。
她爸于建军早年借给我二十万周转,没打借条,雨薇记着,每月从工资里扣两千还。
这事我知道,也同意。
可我没想到母亲会看见。
那天雨薇在手机上操作,母亲从旁边走过,扫了一眼屏幕。
她没当场发作,但第二天早上,我在茶几上看见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往外扒拉钱,当我看不见?
雨薇上班去了,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脸拉得老长。
她说你媳妇吃里扒外,咱家供她吃供她住,她倒好,把钱往娘家搬。
我说那是还账,当初买房她爸借过钱。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说借过钱?我怎么不知道。我张了张嘴,没提那二十万的事。母亲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说你去查查她到底转了多少。
我没查。雨薇晚上回来,眼睛红红的,说妈今天去学校门口堵她了,当着同事的面问她是不是偷家里钱了。
我听完火往上蹿,去找母亲理论。她坐在床边抹眼泪,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她当年守寡拉扯我,现在连句话都不能说。
我站在她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雨薇在卧室里喊我,声音发颤。我回头,看见她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吓人。
她说肚子发紧。我扶她躺下,给林冠霖打电话。林冠霖说可能是假性宫缩,让观察观察,不行就去医院。
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客厅当中,说怀个孕哪有那么娇气。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门关得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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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雨薇肚子一阵一阵发硬,我给她揉腰,她咬着嘴唇不出声。
过了半个钟头,宫缩没停,反而更密了。
我扶她下楼打车,母亲站在阳台上看着,没跟下来。
到医院挂急诊,林冠霖正好值班。
他给雨薇做了检查,脸色不太好,说宫颈管已经消了百分之七十,有早产风险。
我腿一软,问他怎么办。
他说先住院保胎,打促肺成熟针。
雨薇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她闭着眼,睫毛是湿的。我坐在床边,攥着她另一只手,攥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拿东西,母亲正在厨房煎鸡蛋。
她看见我,问雨薇怎么样了。
我说住院了,保胎。
她哦了一声,把鸡蛋翻了个面,说那得花不少钱吧。
我没接话,进卧室收拾衣服。出来时母亲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张存折。她说这上面有五万块,是她这些年攒的,让我拿去交住院费。
我看着她手里的存折,封面磨得发白,用皮筋扎着。我没接。我说妈,钱的事你别操心了,你把雨薇的产检本还给她就行。
母亲把存折收回去,说本子她收着呢,等出院再给。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要,拎着袋子出了门。
雨薇在医院住了五天,宫缩控制住了。
出院那天于建军和叶玉晴来了,带了一兜子水果和两罐孕妇奶粉。
叶玉晴进病房看见雨薇瘦了一圈,眼圈当时就红了。
于建军站在走廊里,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抽了两口,说小陈,你妈是不是跟雨薇处不来。我说没有,就是生活习惯不一样。
于建军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把烟掐灭,说要是实在不行,让雨薇回娘家住,他退休了没事,能照顾。
我说不用,我能处理好。于建军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那一下拍得挺重,我心里发虚。
回家后母亲收敛了几天,做饭洗衣都抢着干。雨薇躺在床上,母亲把饭菜端到床头,说话也轻声细语。我以为她转过弯来了,还暗自松了口气。
可没过一个星期,母亲又提起转胎药的事。她说上次那药没喝完,还剩几包,让雨薇接着喝。雨薇把碗推开,说妈,医生说了不能乱吃药。
母亲说医生懂什么,他们就会吓唬人。雨薇看了我一眼,我接过碗,说妈,这药真不能喝,林冠霖特意嘱咐过。
母亲把碗夺回去,自己喝了一口,说喝不死人。
我伸手去拦,碗掉在地上,药汁溅了一地。
母亲站在碎片中间,说你媳妇不喝,我替她喝,生不出孙子算我的。
雨薇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肚子,眉头拧成一团。她说肚子疼。我顾不上母亲,扶着雨薇往外走。背后传来母亲的哭声,说养了个白眼狼。
04
那天晚上雨薇又住了院。
林冠霖说宫缩频繁,不能再折腾了,必须卧床。
他在办公室跟我谈了半个钟头,说胎盘低置加上频繁宫缩,随时可能大出血,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问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林冠霖沉默了几秒,说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的时候,你得签字。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黄的一片。我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按了号码又删掉。
雨薇在医院住了十天。这十天里母亲来过两次,每次待不到半个钟头就走。她跟雨薇没什么话说,坐在床边翻手机,翻来覆去就那几条消息。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趁雨薇睡着,把床头柜上的产检本塞进自己包里。我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了。我喊了一声妈,她手一抖,本子掉在地上。
雨薇被吵醒,睁开眼看见母亲弯腰捡本子。她没说话,把脸转向墙。母亲把本子放在床上,说我就是看看,又没拿走。
我让母亲先回去。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雨薇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不甘心,又像委屈。
母亲走后,雨薇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给我看。是转账记录,每月两千,收款人是周茹。我愣住了。
雨薇说,你妈那二十万,我知道。她声音很轻,说结婚前你妈找过我,让我别惦记房子,说首付是她出的。我当时没告诉你,怕你为难。
我看着那张截图,一张一张往下翻。从结婚第二个月开始,每月两千,雷打不动。已经转了三年多,八万多块。
雨薇说,我想着等还清了再跟你说。
你妈也不容易,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占便宜。
我攥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
雨薇抬手摸了摸我脸,说别这样,我自愿的。
我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我说你傻不傻,那钱是我妈给我凑的,不用你还。雨薇笑了一下,说我知道,可我想还。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病房陪床。雨薇睡着了,呼吸很轻。我坐在折叠椅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八万块钱。
第二天一早,母亲打电话来,问雨薇什么时候出院。我说还得观察几天。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回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我中午回了家。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个铁皮盒子。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是卖老宅的收据,二十万。
她说这钱是我给你们的,但你媳妇不领情。
我说妈,雨薇在还你钱,你不知道吗。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说那点钱顶什么用,我要的是她对这个家的心。
我说她怎么没心了。
母亲把收据拍在茶几上,说她要是有心,就不会撺掇你搬出去。
我说没人撺掇我。
母亲站起来,指着我说,你是我儿子,你心里得有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没染,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沟。可她说出来的话,一句一句往人心上扎。
我说妈,那二十万我会还你。母亲身子一僵,说你说什么。我说那二十万,我砸锅卖铁也还你,你别再为难雨薇了。
母亲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她把铁皮盒子盖上,抱在怀里,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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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茶几上还放着那张收据,纸边卷起来了,母亲的名字签在右下角,笔画很用力,把纸都戳破了。
我拿起收据折好,放进钱包。然后给雨薇打电话,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好,就是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我下了两碗面,装在保温桶里往医院赶。走到楼下,发现手机忘带了,又折回去拿。推开门的时候,听见母亲在卧室里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
她说,那房子首付是我出的,写的是我儿子的名字,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母亲又说,我早防着她呢,产检本我都留着,到时候看谁有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攥得手心生疼。母亲挂了电话出来,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我没说话,拿了手机就走。
到了医院,雨薇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她放下手机笑了笑,说宝宝刚才踢我了。我把保温桶放下,坐在床边,看着她吃面。
她吃了两口,抬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放下筷子,说你别骗我,你脸上写着呢。我握住她的手,把母亲打电话的事说了。
雨薇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雪风,要不我回娘家住吧。我摇头。她说那让你妈回老家住。我又摇头。她叹了口气,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来想办法。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找了中介,问婚前那套小公寓能卖多少钱。
那是我结婚前攒钱买的,四十平,一直出租着。
中介说现在行情不好,最多卖三十万。
我说行,你帮我挂出去。从中介出来,我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说那二十万我下个月还你。她没回。
晚上我回到医院,雨薇已经睡了。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翻手机里的通讯录,翻到于建军的号码。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第二天是周末,母亲没打招呼就来了医院。她提着一兜子苹果,进门放在床头柜上。雨薇叫了声妈,她嗯了一声,坐在床尾的凳子上。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的脚步声。母亲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雨薇,你转我的那些钱,我都存着呢,一分没花。
雨薇愣了一下。母亲从包里掏出存折,放在床上,说一共八万四,加上利息,都在里头。雨薇看着存折,眼圈红了。
母亲又说,我不是冲你,我是冲这房子。这房子是我拿老宅换的,我就想有个根。雨薇低下头,说妈,我懂。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热水壶,没进去。母亲站起来,说你们商量吧,我先回去。她走到门口,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话,侧身走了。
雨薇把存折递给我,说这钱你拿着,把公寓的事先缓缓。我没接。我说你留着吧,算我妈给你的。
雨薇把存折放在枕头底下,说雪风,你妈其实不坏,她就是怕。我问怕什么。雨薇说,怕你被我抢走。
那天晚上母亲又来了。这次她没进病房,在走廊里坐着。我出去倒水,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
她看见我,把包子递过来,说你还没吃饭吧。我接过来,包子还是热的。我蹲在她面前,说妈,你回去吧,这儿有我。
母亲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糙,指腹上全是裂口。她说雪风,你爸走得早,妈就你一个,你别怪妈。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馅的,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我说不怪你。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说那我先回了。
她走到电梯口,又回头,说那药的事,是妈糊涂。我点点头。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我回到病房,雨薇靠在床头,眼睛亮亮的。她说你妈走了?我说走了。她说你哭了?我摸了一把脸,干的。我说没有,是走廊风大。
06
第二天凌晨,我被雨薇的呻吟声惊醒。她蜷在床上,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一层细汗。我按了呼叫铃,护士跑进来,看了一眼就说去叫医生。
林冠霖来得很快。他给雨薇做了检查,脸色沉下来,说宫口开了三指,胎盘早剥,得马上手术。我脑子嗡的一声,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胎盘提前剥离,大人孩子都有危险,现在就得剖。我签了手术同意书,手抖得写不成字。护士推着雨薇往手术室跑,我跟在后面,攥着她的手。
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把我拦在外面。雨薇松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看着她被推进去,门在眼前合上。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掏出手机给于建军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说爸,雨薇进手术室了。于建军说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又给母亲打。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迷糊。我说妈,雨薇早产,在手术室。她顿了一下,说哪个医院。
我说了医院名字。她说我这就来。电话挂断,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于建军和叶玉晴先到的。叶玉晴眼睛肿着,显然是哭了一路。于建军扶着她,问我怎么回事。我说胎盘早剥,在手术。
叶玉晴身子晃了一下,于建军赶紧扶住她。他让我去坐着,他自己站在手术室门口,背着手,一动不动。
母亲来的时候,手术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乱着,手里攥着个布包。
她没跟我说话,径直走到手术室门口,贴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于建军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叶玉晴坐在我旁边,攥着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走廊里没人说话。
又过了半个钟头,手术室门开了。林冠霖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全是汗。他说大人暂时稳住了,孩子取出来了,三斤二两,男孩,送保温箱了。
叶玉晴哇的一声哭出来。
于建军扶住她,问大人怎么样。
林冠霖说大出血,还在止血,得观察。
他看了我一眼,说孩子情况不太好,早产加上缺氧,你们要有准备。
我腿一软,林冠霖扶了我一把。母亲站在旁边,问男孩女孩。林冠霖说男孩。母亲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随即又绷紧了。
她问孩子能活吗。林冠霖说不好说,得看这几天。母亲哦了一声,退到墙边,靠着墙站着。
雨薇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没有。她闭着眼,手上扎着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我跟着推车走,喊她名字。她没反应。
叶玉晴扑过来,握着雨薇的手,哭得说不出话。于建军拉开她,说别晃着孩子。母亲远远站着,没过来。
雨薇进了ICU。
我站在玻璃外面,看着她躺在里面,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护士让我去办手续,我转身,看见母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布包放在腿上,没打开。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我说妈,你先回去吧。她没动,说孩子呢。我说在保温箱里。她问能活吗。我说不知道。
母亲把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个铁皮盒子。她掏出存折递给我,说拿去交费。我没接。她又往前递了递,说拿着。
我接过来,存折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我说妈,那二十万我下个月还你。母亲站起来,把布包夹在腋下,说你先顾眼前吧。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孩子名字想好了吗。我说没有。她说叫陈念吧,念着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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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雨薇在ICU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签了两次病危通知,一次是雨薇的,一次是孩子的。
于建军和叶玉晴轮流守着,母亲来过一趟,在ICU门口站了十分钟就走了。
第三天下午,雨薇醒了。护士叫我进去,我换上无菌服,走到她床边。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问孩子呢。
我说在保温箱,挺好的。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是不信。我说真的,三斤二两,男孩。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
我给她擦眼泪,她攥住我的手,攥得特别紧。她说雪风,我梦见你妈推我。我手一僵。她说梦里你妈站在厨房,手伸过来,我就倒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雨薇松开我的手,说你去看看孩子吧,给我拍张照片。我点头,出了ICU。
孩子住在新生儿科,隔着玻璃能看见。他躺在保温箱里,身上贴满电极片,胳膊还没我拇指粗。护士说他今天喝了五毫升奶,情况在好转。
我拍了照片,拿给雨薇看。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说像你。我说像你,眼睛大。她笑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说肚子疼。
医生来检查,说是宫缩,正常。我握着她的手,等她疼过去。她满头是汗,喘着气说,你妈那天推我之前,说我往娘家转钱。
我没说话。她又说,我转了,每月两千,还她的二十万。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妈不信,她觉得我在偷钱。
我说你别想了,养好身体要紧。雨薇闭上眼,说雪风,我不想回去住了。我攥紧她的手,说好,咱不回去。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推开门,屋里一股中药味。母亲在厨房煎药,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进卧室收拾衣服。出来时母亲端着碗站在客厅,说这是补气血的,给雨薇带过去。我没接。我说妈,那转胎药里有什么。
母亲手一抖,碗里的药洒出来几滴。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林医生说雨薇体内有红花成分,是导致宫缩的原因之一。
母亲把碗放在茶几上,说我不知道什么红花。
我盯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身往厨房走。
我跟进去,看见灶台边垃圾桶里有几包拆开的草药,包装纸上印着“活血化瘀”四个字。
我捡起一张包装纸,问这是什么。母亲背对着我,说就是普通草药。我把包装纸翻过来,背面印着成分表,第一味就是红花。
母亲转过身,看见我手里的纸,脸刷地白了。她说我就是想让她生男孩,我没想害她。我说红花孕妇禁用,你不知道吗。
她说老中医说少量没事。我说你放了多少。她不说话了。我把包装纸攥成一团,攥得指节咔咔响。
母亲忽然哭出来,说她当年怀我妹妹的时候,我奶奶推了她一把,孩子没了。她说她就想要个孙子,不想让雨薇走她的老路。
我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攥住了。可我一想到雨薇躺在ICU里的样子,那点软又硬回去了。我说妈,你回老家吧。
母亲止住哭,说你说什么。我说你回老家,我给你租房子。她说这是我家。我说这房子是雨薇的。
母亲盯着我,眼珠子通红。她转身进了屋,把门摔上。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团包装纸。药味从厨房飘出来,苦得呛人。
我打了110。
08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年轻民警,一个做记录,一个拍照。
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警察,整个人僵在门口。
她问我干什么。
我说妈,你给雨薇喝的药里有红花,这是证据。
民警把药渣和包装纸收走,问了母亲几个问题。母亲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民警说要带她回所里,她才改口说不知道红花孕妇不能吃。
民警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们让母亲签字,母亲手抖得写不成字。最后是民警握着她的手按了手印。
民警走的时候跟我说,这属于家庭纠纷,建议先调解,调解不成可以走法律程序。我说不用调解,我就是要留个证据。
母亲坐在沙发上,抱着铁皮盒子,一句话不说。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包里。临走时我站在门口,说妈,我给你租好房子就通知你。
她没抬头。我关上门,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哭。那哭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回到医院,雨薇正靠在床头喝粥。叶玉晴在旁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把苹果递给我。我接过苹果,坐在床边。
雨薇问我眼睛怎么红了。我说风大。她没追问,低头喝粥。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
叶玉晴出去打水,病房里只剩我们俩。雨薇放下碗,说你去报警了。我愣了一下。她说你身上有警察的味。
我低下头,把苹果切成小块。雨薇说,你妈怎么样。我说在家。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雪风,你别把她逼太狠。
我放下刀,说你差点没命。雨薇说我知道,可她是你妈。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小口,说真甜。
第二天我去给母亲找房子。在城郊找了个一居室,月租八百,家具齐全。我交了三个月房租,把钥匙拿回来。
晚上我回老宅收拾母亲的东西。推开门,屋里没人。铁皮盒子放在茶几上,盖子开着,里面空了。存折和收据都不见了。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衣柜空了一半,母亲的衣裳少了大半。厨房的砂锅还在灶上,里面是熬好的药汁,已经凉透了。
我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电话响了,是于建军。他说雨薇情绪不太好,问我能不能来一趟。我说马上到。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茶几上有一张纸条,压在铁皮盒子下面。是母亲的字:雪风,妈回老家了,你别找。那二十万不用还了,就当妈给你娶媳妇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拎起收拾好的包袱,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我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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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雨薇出院那天,孩子还在保温箱。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来。于建军开车来接,叶玉晴扶着雨薇下楼。我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回到小区楼下,雨薇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站住了。她说我不想上去。于建军说那回咱家住。雨薇摇头,说我想租房子。
我说房子已经租好了,一居室,在医院旁边,方便看孩子。雨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上了车。
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雨薇走一层歇一层,走到门口已经满头汗。我开门让她进去,她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
家具是旧的,但擦得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雨薇走到窗边,说这房子挺好。
我放下东西,说你先歇着,我去医院看孩子。她叫住我,说雪风,你妈那二十万,我存折里还有八万四,你拿去还她。
我说不用,我自己想办法。她走过来,把存折塞进我手里,说这钱本来就是她的,你拿着。我攥着存折,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取了八万四,又凑了一万六,凑够十万。我给母亲打电话,还是没人接。我给她发消息,说钱凑好了,怎么给你。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我又打了一遍,这回通了。母亲的声音很哑,说她在老家。我说钱怎么给你。她说你留着吧。
我说不行,这钱得还你。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到我卡上吧。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钱转了过去。
转完钱,我去医院看孩子。护士说孩子今天能喝十五毫升了,体重也长了一点。我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发给雨薇。
雨薇回消息说像你。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转身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
是母亲。她站在那儿,没过来。我走过去,她说我来看看孩子。我说你怎么来的。她说坐大巴,三个钟头。
我看着她脚上的布鞋,鞋帮上沾着泥。她往玻璃那边张望,说哪个是我孙子。我指给她看,她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她说长得真小。我说早产都这样。她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说给孩子的。我没接,她硬塞进我口袋里。
我说妈,你住哪儿。她说住你表姑家。我说我给你租了房子,在城郊。她说不用,我明天就回去。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我说妈,那二十万我转你卡上了。她顿了一下,说知道了。然后她走了,布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一点声音没有。
我回到出租屋,雨薇正坐在床上叠衣服。我把红包掏出来,放在床上。她看了一眼,问谁给的。我说我妈。她没说话,把红包收进抽屉里。
10
孩子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我一大早去医院办手续,护士把孩子抱出来,裹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我伸手接过来,胳膊僵得不敢动。
护士笑,说放松,托着头。我托着孩子,感觉像捧着一团火。他睁着眼,眼珠子黑亮亮的,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回到出租屋,雨薇已经收拾好了。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说真香。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笑,心里松快了一点。
下午于建军和叶玉晴来了,带了一堆东西,奶粉尿布小衣裳。叶玉晴抱着孩子不撒手,于建军在旁边搓着手,想抱又不敢。
雨薇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她看着叶玉晴怀里的孩子,说妈,你给孩子起个小名吧。叶玉晴想了想,说叫安安吧,平平安安。
雨薇点头,说好。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楼下的梧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她说她回老家了,让我好好过日子。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删了对话框。
过了几天,我把婚房挂了出去。那房子市价能卖一百多万,还了贷款还能剩八十万。我打算拿五十万给雨薇,剩下的留着养孩子。
雨薇知道后没说什么。她只是把房产证找出来,放在桌上,说这房子有你妈二十万。我说我知道,我还了。她说那房子归你,我不要。
我说本来就是给你的。她看了我一眼,说雪风,咱们重新开始吧。我说好。
房子挂出去半个月,有人来看。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也怀着孕,肚子挺得老高。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说采光挺好。
我站在阳台上,听见那女的说喜欢这个厨房。我想起雨薇刚搬进来的时候,也说过一样的话。那时候母亲还没来,日子过得清清爽爽。
签合同那天,雨薇也去了。她抱着安安,坐在中介的沙发上。买家签完字,把定金转过来。雨薇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说雪风,这钱你拿着吧。
我说给你。她摇头,说咱们一人一半。我说行。她笑了一下,说那我也算有钱人了。我看着她笑,心里酸酸的。
搬出婚房那天,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卧室墙上还贴着雨薇买的墙纸,淡黄色的,有小碎花。厨房的灶台上,母亲用过的那口砂锅还在。
我拿起砂锅,想扔进垃圾袋。雨薇叫住我,说留着吧。我说留着干嘛。她说万一以后用得上。我把砂锅放进纸箱,封好。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我抱着纸箱,走到车边。雨薇已经抱着安安坐在后座。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雨薇忽然说,你妈那天来医院,其实我看见她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说她站在走廊那头,没过来。我说嗯。
她说她老了。我没接话。车子拐上大路,两边的梧桐树往后退。雨薇低头看着安安,说安安长得像奶奶。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后视镜里,雨薇把安安的小手从襁褓里拿出来,亲了一下。她说等安安大一点,带你妈来看看吧。
我说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绿得发亮。
安安在后座哼了一声,雨薇轻轻拍着他。
我打开车窗,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土腥味。
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她坐在老家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面。她笑了一下,眼角全是褶子。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雨薇问谁啊。
我说没谁。
她没再问。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我停下车,看着前面的车流,忽然想起父亲走的那年,母亲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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