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的一生，只有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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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2001年10月14日，美国夏威夷檀香山，一家医院的病房里，一个老人走了。

下午2时50分，享寿101岁。消息传出去，两岸都动了。中共中央发去唁电，称他"伟大的爱国者""中华民族的千古功臣"。

这个老人叫张学良。

他活了101岁，是那个时代的人物里，最长寿的一个。但他在晚年反复说过一句话，说自己的一辈子，其实短得很。

02

1901年6月3日，他出生在辽宁，父亲叫张作霖。

张作霖这个人，是从草莽里滚出来的。放过马、当过兽医、后来拉杆子起家，一路打进沈阳，成了北洋时期最后一任国家元首。张学良晚年回忆父亲，说得很有意思：吃饭就四个菜，没汤。

有这么个爹，张学良的路，起点就在半山腰。

他自己说，年轻时候"翻手作云，覆手作雨，差不多三分天下，北方都交给我了，管理那么些个省，我那时候才二十八九岁呀"。

那不是吹牛。有研究者给他算过一笔履历：20岁，北洋军中最年轻的陆军少将；25岁，最年轻的陆军中将；28岁，执掌一方；30岁，升任全国陆海空军副司令；35岁，晋阶国民党陆军一级上将。

一路快跑。从20岁到35岁，他用15年走完了很多人一辈子也走不到头的路。

03

他年轻时最信一个人，那人叫郭松龄。

1919年，东北陆军讲武堂开学。郭松龄是战术教官，张学良是学生。别的教官都知道这学生是张作霖的大公子，客气得不行。只有郭松龄不给面子，天不亮就拉出去跑操，战术作业写得不好，当场撕了重写。

张学良偏偏吃这一套。他觉得这个教官有真本事，不拍马屁。毕业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郭松龄要过来，当自己的参谋长。

后来奉军里都知道，张家父子的兵，是交给郭松龄练的。两个人的部队合署办公，明面上张学良是旅长，实际上军政事务全是郭松龄一个人管。

再往后，两个人一起打出了名。第二次直奉战争，郭松龄带兵从正面仰攻山海关，一战成名，奉军里数他的部队最能打。

然后是1925年11月。

郭松龄在滦州通电，起兵反张作霖。他要张作霖下野，要惩办杨宇霆，另外还提了一条：拥立张学良主政东北。

奉军最精锐的部队调头往回打，一路势如破竹。山海关、锦州，直逼奉天。张作霖一度准备烧了奉天城，跑到大连去。

张学良被派到巨流河东岸，去挡他。

最后郭松龄兵败，在辽河边一个农家的菜窖里被搜出来。1925年12月25日，他和妻子韩淑秀一起被枪杀。张作霖下令，把尸体抬到沈阳小河沿广场，曝了三天。

张学良晚年接受采访，把这件事和自己父亲的死放在一起说："经过几次大事，郭松龄倒戈是个很难度过的事情；我父亲的死，是我最难度过的。"

认识郭松龄的时候，他还是讲武堂里的学生。失掉他的时候，他24岁。往后几十年，他很少再提这个名字。

04

1928年6月4日，是他这辈子最难迈过的一道坎。

那天，张作霖坐的火车经过沈阳皇姑屯，日本关东军埋的炸药炸开了。人被抬回帅府，当天就没了。

那年他27岁。日本人的意思很明白：你父亲不听话，你要是听话，我们帮你，东北可以自己搞一个"独立王国"。

他没听。

1928年12月29日，东北易帜。全东北飘扬的北洋五色旗撤下来，换上了南京的青天白日旗。中国在名义上，重新统一了。

一个27岁的年轻人，在一年里送走了父亲，又顶着日本人的压力，做了一个可能把自己逼到绝路上的决定。

05

1930年，中原大战打起来了。

蒋介石跟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这几路大佬翻了脸，几百万人马在黄河两岸厮杀。打了半年，谁都吃不掉谁，都在等一个人表态。

等的是张学良。他手里是东北军，东北军站哪边，哪边就赢。

1930年9月，他通电入关，带着东北军主力进了关，助蒋。反蒋联军散了，蒋介石赢了。

张学良也拿到了他该拿的：全国陆海空军副司令。那一年，他30岁。

东北军的主力，也跟着他进了关。

东北，空了。

06

1931年9月18日，夜。沈阳城外柳条湖，一声爆炸。

日本关东军自己炸了南满铁路，然后栽给了中国军队，以此为借口，向东北大营发起进攻。

那晚东北军接到的是不抵抗的命令。短短几个月，东三省全部沦陷。

从那天起，张学良背上了一个名字：不抵抗将军。

这顶帽子，他戴了一辈子，一直戴到死。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一年的9月18日，距离他率东北军主力入关助蒋，刚好一年。把家底门口的兵调走了，一年之后，门就被人踹开了。

07

接下来的几年，他在关内带兵，打的是一场他自己越来越不想打的仗。

东北沦陷了，他跟红军在西北交手，连吃败仗。他知道底下那些兵，想的不是这个。

1936年12月12日，清晨。西安临潼，华清池。

张学良和杨虎城兵谏，扣下了蒋介石。消息传出来，全国震动。他向全国通电，提出抗日救国的八项主张。

事情最后和平解决了。周恩来、叶剑英、秦邦宪代表中共到了西安，参与谈判。停战抗日的条件谈成了，蒋介石获释。

12月25日，张学良做了一件事，所有人都劝他别做。

他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

周恩来赶到机场，想把他追回来，没追上。他说，他是军人，他要负这个责任。

他对这件事的态度，晚年讲过很多次。他说："到南京，我真是都准备好，预备死。"还有那句被他重复了几十年的：他做这件事，"没有私人利益在里头"，"我是不是问心无愧？没有！我问心无愧"。

08

飞机落在南京的当天，他就被扣下了。

军事法庭审判，审判长是李烈钧。判10年有期徒刑，随后予赦免，交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

这一管，就是54年。

先是浙江溪口，然后安徽黄山，再是江西萍乡。1938年武汉失守，转到湖南沅陵，先住苏仙岭，再移凤凰山。1939年，又移到贵阳修文县的阳明洞，在贵阳附近来回转移过几次。

1946年11月2日，他被秘密解往台湾。先在新竹的井上温泉，后来移到台北附近的阳明山。

1959年，名义上的"管束"结束了。但理由换了一个，说为了对他负责，还要派人保护。

一直到1990年6月1日，老友张群出面给他做九十大寿，台北一屋子当年的军政大员都来了，他才算真正公开露面。

那一年，他89岁，虚岁90。从36岁那年冬天算起，54年过去了。

他自己的总结是这么一句："我的事情是到36岁，以后就没有了。从21岁到36岁，这就是我的生命。"

09

被关了54年的人，活到了101岁。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看一看。

他在新竹井上温泉住了十来年。那是深山，远离城镇，他被允许种点菜，养点鸡。赵一荻喂鸡的照片留了下来，那些鸡下的蛋，是他们山里生活的营养来源。

他打网球。球场上的留影里，站在旁边陪他打球的人，有一个是专门看管他的特务刘乙光。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打一套八段锦。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

1939年，他开始研究《明史》，一读就是几十年。后来他又信了基督教，专心读《圣经》。

书读得久了，看人也就看得越来越透。他晚年跟人聊起当年那些人物，话说得又短又准：张作霖吃饭就四个菜，没汤；张作相节俭，一个鸡蛋分两餐；顾维钧风流。至于蒋介石，他说，只剩下个派头。

不生气，不折腾，规律地吃饭睡觉，身边还有一个人陪着。这个把前半生过得极度张扬的人，后半生过成了最安静的样子。

他就这么活到了101岁。

10

陪他的那个人，叫赵一荻，人称赵四小姐。

她父亲叫赵庆华，北洋政府的交通部次长，管过津浦、沪宁、沪杭甬、广九几条铁路，后来还做过东三省外交顾问。赵家子女多，她在女孩里排行第四，所以外头都叫她赵四小姐。1912年，她生在香港，后来跟着家里搬到天津，读的是中西女子中学。

1927年，十六岁的她跟着姐姐们出入天津的社交场子，就在那时候认识了张学良。

再往后的事，当年天津城议论了很久。1929年9月，赵庆华在《大公报》上登出一则启事，一连登了五天：四女儿不孝，私奔出关，从此断绝父女关系。他还说，自己引咎，此后不再做官。

一个管过四条铁路的交通部次长，把最小的女儿从宗祠里除名——这一纸启事，等于把她推到了一条没有退路的路上。

而张家这边，也有一个女人的难处。原配于凤至，父母指定的婚事，比他大3岁，给他生了一女一子。她给赵一荻定下规矩：不进帅府，不给名分，生的孩子不姓张。帅府东边有一栋小楼，赵一荻搬了进去，三餐都是帅府派人送。

她不只是个陪着的人。西安事变前后，张学良跟外头的秘密往来，机密电文都是经她的手。周恩来在西安见到她，开口第一句是："这是赵一荻小姐吧！我们虽然没见过面，交道可是打得不少呢！"

1940年，于凤至得了乳腺癌，去美国治病，这一去，两人再没见过。赵一荻把年幼的孩子托给朋友，来到了张学良身边。

此后几十年，她在深山里，在监视下，一天一天守着这个人。她学会了用缝纫机缝衣被，学会了喂鸡，鸡下的蛋是山里难得的营养。

1964年，于凤至成全了他们。那年7月4日，64岁的张学良和52岁的赵一荻正式结婚。从相识算起，两个人已经走过了36年。

2000年6月22日，赵一荻在檀香山病逝。张学良哀痛逾恒。

一年零四个月后，他也走了。

11

1980年10月，蒋经国安排他去金门。在古宁头——离大陆最近的地方，有人把他领到一架高倍望远镜前。

他看了很久。身边的人问，有什么感受。

他说：风光很好。

1995年，他离开台湾，定居夏威夷。

他给自己下过一个评语。他说，他的一生是失败的，一事无成两鬓斑。他还写过一首诗："白发催人老，虚名误人深。主恩天高厚，世事如浮云。"张群看了总骂他，说这首诗最没意思。

有朋友当面称他英雄，他摆手："英雄？什么英雄，泄了气的英雄！"

但他这辈子，从没对西安事变说过一句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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