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技术中立”到“合理注意” | 社会科学报

面对越来越多的AI换脸拟声、大数据杀熟、自动驾驶事故、生成式AI侵权等新型法律纠纷，责任该如何认定？近日出台的《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对此作出系统回应。文件聚焦社会广泛关注的涉人工智能审判突出问题，在划清法律“红线”的同时支持人工智能技术创新，为产业健康发展筑牢法治防线。

原文 ：《从“技术中立”到“合理注意”》

作者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王天凡

图片 |网络

2026年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法发〔2026〕10号）（以下简称《意见》）。这是国家最高审判机构出台的首部涉人工智能司法裁判规则文件。这份文件在专门立法缺位的背景下，以现行法为依据，系统回应了AI换脸拟声、大数据杀熟、自动驾驶事故、生成式AI侵权等一系列新型纠纷中的责任认定问题。

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意见》对“技术中立”抗辩的实质性回应。它没有简单地否定技术中立原则，而是将讨论从“技术本身是否中立”转向了“技术使用者是否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这一转向正在重塑AI时代的责任分配逻辑。

“技术中立”不再是万能挡箭牌在过去几年的AI侵权诉讼中，“技术中立”几乎是被告方最常用的抗辩理由。平台方的逻辑通常是：AI生成内容是算法自主概率生成的结果，平台未参与编辑修改，技术本身具有“实质性非侵权用途”，因此不应为使用者的侵权行为承担责任。

这种逻辑在传统网络服务提供者的语境下曾经站得住脚，但在生成式AI的场景下日益受到质疑。如2024年的“某AI诽谤律师案”，平台方面以“AI幻觉是行业共性、技术固有局限”为由主张免责，但未获法院支持，最终判令平台方书面道歉。主审法官的质疑十分敏锐：为何在其他同类AI上提问，没有出现这些评价？这一质疑点出了关键：同类产品能控制同类错误，“技术不可控”就不再是一个可以免责的理由。“技术中立”不再是万能的抗辩理由，“不可预见性”也不再是AI的免责金牌。

最高法《意见》在制度层面明确了这种态度的转变。《意见》第三条明确，涉人工智能侵权责任的归责原则是过错责任，但判断“有无过错”时，必须综合考量“人工智能开发者、提供者等相关主体为预防和减少人工智能侵权所采取的措施及技术上的可能性”。这意味着，不再追问“技术是否中立”，而是考量“技术提供者是否做了该做的事”，即是否尽到注意义务。

“合理注意”的分层逻辑那么注意义务的具体内容应如何确定？《意见》将该义务界定为“合理注意”，且并非采用统一标准，而应当依据应用的具体场景、自主化程度、技术与信息透明度、潜在风险及影响范围、开发者与提供者为预防侵权所采取的措施及技术上的可能性、使用者对侵权行为的预见能力与控制能力差异，作层级化配置。《意见》第3条列举的过错判断的六项因素其实并非平行列举，而是内含一条规范逻辑：注意义务的强度应与主体对风险的控制能力及获益关联相匹配。

通用大模型服务提供者承担基础注意义务，其底线涵盖内容标识、基本内容安全管控、算法透明度及用户提示说明等。应用层服务提供者则承担场景化注意义务，当其直接面向终端用户、参与商业实践并基于特定内容获益时，注意义务标准显著提升，与行为人对特定风险的控制能力及获益关联相匹配。高风险场景下，如以实物为载体的人工智能产品，则须适用产品责任的归责原则，即过错推定甚至无过错责任。《意见》指出，在认定人工智能产品是否存在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不合理危险时，应当综合考量人工智能产品的性质与用途、自主学习能力、升级更新情况、用户对系统的控制程度，以及是否符合相关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等因素，并重点审查生产者、销售者是否就人工智能产品的适用场景、固有局限及可预见的风险等进行了真实的说明和明确的警示。

从“谁开发谁负责”到“谁控制谁负责”《意见》的另一个重要制度确认是明确了责任划分的基本框架：根据开发者、提供者、使用者的角色分工和控制能力差异来分配责任，这在一定程度上确认了AI产业“价值链参与者”的义务。

《意见》第2条在“筑牢安全底线”原则中明确提出，“区分通用与专用、开源与闭源等不同类型大模型在技术原理、风险外溢与控制能力上的差异，对开发者、提供者、使用者等主体的法律责任作出合理划分”。据此，未来对AI侵权责任的判断不能仅聚焦于单一主体，而应沿价值链追溯各参与方在其控制范围内应承担的风险防范义务。这一逻辑与欧盟《人工智能法》对通用人工智能模型提供者、下游部署者分别设定透明度、信息提供与风险管理义务的“价值链责任”路径不谋而合。

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制度安排是《意见》对“人工智能产品”定义的严格界定：只有以实物为载体的产品（如智能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才适用产品责任相关规定，没有实物载体的AI服务被排除在外。这一界定避免了产品责任的泛化，防止AI服务提供者在产业发展初期就面临过重的责任风险。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9期第4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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