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家人会折寿？那个被引用5300次的研究，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照顾生病的家人会让人少活几年——这个说法你可能听过，甚至深信不疑。它的源头是一篇被引用了近5300次的论文。但最近有研究者站出来说：这个结论，很可能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社会与情感神经科学家Naomi Eisenberger。她自己就照顾过患痴呆症的父亲，父亲今年一月去世。她说，照顾父亲确实有压力，但也让她觉得有意义，"给他带来一些快乐，也给了我很多快乐"。

带着这份怀疑，她和同事把相关研究翻了个底朝天，结论发表在九月的《Biopsychosocial Science and Medicine》上：后续研究大多没能重复出"照顾者更短命"这个结果，反倒有相当多研究显示，照顾他人和活得更久有关联。

那个"63%"是怎么来的

"照顾会致命"这个说法，最早出现在近三十年前的学术文献里。1999年，精神科医生Richard Schulz和Scott Beach在《美国医学会杂志》上报告：承受巨大压力的照顾者，在四年内死亡的可能性比非照顾者高出63%。

这个数字后来被反复引用，光最近两年就被引用了近300次。但Eisenberger和同事指出，这项研究本身存在设计缺陷。

Schulz和Beach当时比较了800多人的四年死亡率。参与者大致分两半：一半人的配偶有残疾，其中有些人承担照顾工作，有些人不承担；另一半配偶健康，作为对照组。承担照顾的配偶填写自评问卷，报告自己的精神压力程度。

四年里共有103人去世。研究者把目光聚焦在一个子群体上——报告压力很大的配偶照顾者。在这群"高压照顾者"中，17%在研究期间去世，而对照组只有9%。

但数据里还埋着另一个发现：那些配偶有残疾、却不承担照顾工作的人，死亡率和高压力照顾者一样高。换句话说，真正和死亡风险挂钩的，可能不是"照不照顾"，而是"配偶生病"这件事本身。

Eisenberger的说法很直接：配偶生病的人和配偶健康的人，活在两种不同的现实里，把这两组人拿来比较，本身就不太成立。

连原作者都改口了

Eisenberger团队并不是第一个质疑"照顾致命论"的。这份名单里还包括Schulz本人——他在2009年参与合著了一项研究，标题就叫《照顾行为与更低的死亡风险相关》，发表在《Psychological Science》上。

但这项研究的待遇差得远：被引用不到400次，最近两年只有几十次。而"照顾致命"那篇，至今仍被贴在医生办公室和其他医疗场所的显眼位置。

2009年那篇论文的作者之一、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演化与社会心理学家Stephanie Brown说，她本以为学界会注意到这个反转，"但那些抨击照顾行为的文章，仍然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照顾者确实压力大，但身体可能在悄悄补偿

照顾家人是件压力极大的事，这一点没有争议。2025年AARP和全美照顾联盟的报告显示，美国近四分之一的成年人——约6300万人——在照顾有疾病或残疾的成人和儿童。受访照顾者中，近65%报告承受中度或高度情绪压力，近一半报告经济困难。

但压力大，不等于会折寿。近年研究开始提示，照顾这件事可能没杀死人，原因藏在生物学里。

目前学界越来越接受一个观点：压力会触发全身性炎症，进而削弱免疫系统。按这个逻辑，压力山大的照顾者应该炎症水平更高才对。但2020年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的一项研究显示，他们并没有。那项研究用了超过3万名美国成年人的数据，参与者在2000年代初和2010年代接受调查，报告了自己的照顾者身份、照顾类型和强度。

Eisenberger推测，照顾压力可能被人类"帮助有需要的人"这种硬连线倾向给缓冲了。大多数压力源，比如工作倦怠，都和慢性炎症挂钩；照顾却不太容易显示出这种关联。搞清楚这个"照顾悖论"，也许能揭示人体是如何扛住压力的。

为什么好消息没人愿意说

照顾有正面效应这件事，之所以被沉默对待，大概率是出于好意。

犹他大学的社会学家兼老年学家Rebecca Utz说得很坦白：强调照顾的好处，可能会危及本就有限的援助资源。"我不喜欢松开油门说照顾多么积极，因为它确实很难，人们需要支持。"

这个顾虑不是没道理。报告指出，针对照顾者的经济和情感支持至今仍然有限。如果公众印象变成"照顾对你有好处"，那些本就微薄的帮助可能更难争取。

但Eisenberger团队认为，把照顾描绘成纯粹的负面，而不是一幅更复杂的图景，会让人错失理解"照顾如何可能保护健康"的机会。

她还引用了一项2003年发表在《The Gerontologist》上的研究：没有照顾重度残疾父母的成年子女，比照顾了的那些人抑郁程度更高——不过研究者无法证明因果关系。

Eisenberger特意强调，她不是在劝所有人都去照顾别人。"我只是想让非正式的照顾行为，感觉上没那么可怕。"

照顾这件事，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研究团队还调查了超过6000名照顾者，请他们同时评估照顾带来的目的感和情绪压力。答案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这两样东西可以同时存在。

照顾会让人疲惫、焦虑、经济吃紧，这是真的。照顾也会带来意义感、联结感，甚至可能和更长的寿命相关，这同样有研究支持。把这两面任何一面抹掉，都不是完整的真相。

至于那个被引用了5300次的"63%"，它更像是一个提醒：一个数字被反复引用，不代表它被反复验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