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5月,山东菏泽,高秉涵站在离家不远的村口,却迟迟没有迈步。离开故乡四十多年,他曾无数次想象重返家门的情景,真正走到这里,脚下反而像灌了铅。那只随身携带的行李里,不仅有他的衣物,还装着一位故人的骨灰。
这趟路,他等了太久。
高秉涵出生于1935年。1948年夏天,战事逼近山东,母亲把他送上南下求学的车队。临行前,她递给儿子一支父亲用过的金笔,叮嘱他好好读书,又特意告诫:“学校要是散了,就跟着帽子上有太阳的队伍走,别往家里跑。”
年幼的高秉涵并不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马车离开时,外婆塞给他一个石榴,他低头吃着,直到同学提醒,才发现母亲正在路口挥手。车子转过弯,那一眼成了母子之间的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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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再也没有吃过石榴。
南下学生抵达南京后,局势继续恶化,带队人员在途中突然离去,孩子们被丢在陌生地方。高秉涵只好设法投奔旧识,进入国民党军队所属部队。渡江战役前后,军队一路南撤,他也被裹在溃散人流中,跟着人群奔向福建。
有一次,部队夜间煮粥,突然有人喊“解放军追来了”。人群四散奔逃,滚烫的粥浇在他的腿上。几天后,伤口严重化脓,甚至生了蛆。他已经走不动时,一名解放军卫生员替他清理伤口,简单包扎后便离开了。
这件小事,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此前听到的种种说法,与亲眼见到的情形并不相同。只是当时的高秉涵还没有时间细想,他很快又被人潮推上了驶往台湾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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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离开海岸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回不去了。岸上的人哭喊着,有人寻找家人,有人拼命追赶。船越行越远,故乡也在视线里一点点消失。
抵达台湾后,他曾在收容处所度日,后来独自到台北谋生。最艰难的时候,他住在火车站候车处,靠捡拾食物填饱肚子。清明、春节等节日,他常常爬到山上,面对山东方向呼喊母亲。
一位清洁工老人见他可怜,给过他饭,也帮他找到工作。小学老师李学光得知情况后,又鼓励他继续求学。高秉涵半工半读,考入中学,后来进入台北军法学校,1963年毕业后被派往金门,担任军事法庭法官。
法庭上的一宗案件,令他多年不能释怀。一名来自厦门的士兵试图游回大陆看望母亲,却被潮水冲回金门。审讯时,对方只说了一句:“如果活着见不到母亲,我宁愿去死。”
高秉涵明白这句话。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母亲也一直在故乡等他。然而案件层层上报后,处理意见已经确定,他无法改变判决。那次经历让他意识到,许多人身上背负的,并不只是军籍和罪名,还有几十年没有实现的回家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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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高秉涵出国参加法学会议,专门写了一封家书,希望托人转交大陆亲属。信中最牵挂的,仍是母亲。几经周折,家人终于收到消息,但传来的却是迟到多年的噩耗:母亲已经去世,临终前还反复呼唤他的乳名。
1980年,他才得知两个姐姐其实都还活着。她们早年参加革命,后来回到家乡。多年后在香港见面,姐弟起初彼此不敢确认,直到亲友从旁说明,三人才抱在一起。那些失散岁月留下的空白,没有几句话能够填满。
1987年,两岸开放探亲。许多老人已经等不到这一天,另一些人即使等到了,也因年迈或身体原因难以成行。他们只好把愿望托付给仍能奔波的人:“若我回不去,就把我带回去。”
高秉涵没有把这句话当作客套。
1985年,一位名叫王士祥的同乡病重。对方没有亲人在台湾,临终时无法说话,只紧紧看着高秉涵。高秉涵握住他的手说:“王大哥,放心,我一定带你回家。”几年后,他找到王士祥在大陆的女儿,并把骨灰亲手交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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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高秉涵开始往返两岸,替故乡寻找那些已经离世的老人。行李一次次被海关查验,有工作人员怀疑罐中藏有违禁物品,便送去化验。结果确认只是骨灰,他才能继续通行。次数多了,他便耐心讲述每一坛骨灰背后的姓名、籍贯和遗愿。
有意思的是,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手续,也不是旅途,而是把骨灰交到家属手中的那一刻。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抱着坛子久久不放。高秉涵站在旁边,往往一句安慰也说不出来。
截至后来,他经手带回大陆的骨灰达近两百坛。每一坛都不是简单的遗物,而是一段被战争截断的家庭记忆:有未见面的父母,有等待多年的妻儿,也有始终没有忘记乡土的老人。
1991年,他终于走到母亲坟前,跪下许久,只说了一句:“娘啊,离开你以后,我再也不敢吃石榴了。”这句话说完,他带来的那份沉默,仿佛也有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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