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叫得人心里发慌。
消毒水味儿呛鼻子,混着父亲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痰声。
何淑燕攥着父亲枯瘦的手,律师摊开一沓纸。
我站在床尾,指甲掐进掌心。
病房门被推开,母亲拖着行李箱进来,花衬衫,旅游鞋,手里还捏着半张景区门票。
她走到床头,弯腰,嘴凑到父亲耳边。
父亲眼睛猛地睁开,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监护仪尖叫起来。
何淑燕扑过去问说了什么。
母亲直起身,把门票撕成两半。
![]()
01
父亲走的那天,我十岁。
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天我刚考完期中考试,卷子藏在书包夹层里,想着晚上给他签字。
数学考了九十二,全班第三,我一路跑回家,推开门,客厅多了个陌生女人。
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满了。
母亲在厨房切菜,刀剁在砧板上,一下,一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那个女的就是何淑燕,父亲厂里的会计,穿件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小卷,脚上一双白色高跟鞋,跟我们家那台缝纫机旁边的塑料拖鞋摆在一起,扎眼得很。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这是凤英吧,长得像她爸。
我没理她,书包带子攥得死紧。
父亲掐了烟站起来,说以后何阿姨会常来。
母亲端菜出来,一盘青椒炒蛋,一盘红烧肉,一碗丝瓜汤。
她把菜放桌上,说吃饭。
那顿饭谁都没说话。
何淑燕坐父亲旁边,筷子夹菜时总碰到父亲的手。
母亲不看她,只给我碗里夹肉。
红烧肉烧得烂,我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
母亲说,好好吃饭。
我就扒饭,咸的,喉咙堵得慌。
后来父亲就不怎么回家了。
一开始隔三差五,后来一礼拜,再后来一个月。
他回来只做两件事,拿东西,要钱。
母亲每次都给,但从不多给。
有一次父亲要五百,母亲数了四百八,说家里就这些了。
父亲骂骂咧咧,说你装什么穷。
母亲不还嘴,等他走了,她把一张纸条夹进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我见过,饼干盒改的,锈迹斑斑,锁在衣柜最底下。
我问过母亲里面是什么。
她说,你爸的账。
我说爸欠你钱?
母亲说,欠,欠得多了。
然后就不说了。
姑姑曾秀梅来过几趟。
她跟母亲说,离了吧,这样拖着算怎么回事。
母亲在缝我校服袖子,针脚细细密密。
她说,不离。
姑姑急了,说嫂子你图什么。
母亲咬断线头,说图个清楚。
什么叫清楚,我当时不懂。只记得姑姑走的时候抹眼睛,说你这人,看着软,骨头硬。
父亲搬走那年,我十一岁。
他把自己的衣服装了两个蛇皮袋,让何淑燕来拿。
何淑燕在门口站着,肚子微微鼓。
母亲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
何淑燕说,翠玉姐,我。
母亲说,东西在客厅,拿走吧。
何淑燕进去搬袋子,母亲又说,保民知道吗。
何淑燕手一僵,没回头,拎着袋子走了。
保民是我叔叔,父亲的弟弟。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保民叔死了,肝癌,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
葬礼上母亲哭得比父亲还厉害。
父亲骂她,说哭什么哭,他是我弟。
母亲没理他,一直哭到棺材下葬。
父亲和何淑燕走了以后,母亲靠在门框上,站了很久。天慢慢黑了,她没开灯。我写作业看不见字,叫她。她才动了动,去厨房给我热饭。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翻铁盒子,哗啦哗啦的。我装睡,没敢动。第二天她照样上夜班,走之前把早饭做好,稀饭馒头,咸菜切得细细的。
父亲走了以后,母亲更忙了。
她在医院当护士,白班夜班倒着上。
下了夜班回来,给我做午饭,然后睡两三个小时,又起来收拾屋子。
我有时候看见她坐在床边发呆,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听见我脚步声就塞枕头底下。
有一回我帮她收衣服,从她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保国带走存款三万二,未还。
日期,签名,母亲自己的笔迹。
我把纸条放回去,装作没看见。
那时候我们家日子紧。
母亲一个人的工资,要交学费,要买煤,要过日子。
父亲偶尔回来要钱,母亲给,但每笔都让父亲打收条。
父亲骂她,说你记账有什么用。
母亲说,有个数。
姑姑看不过去,偷偷塞钱给母亲。母亲不要,说姐你也不容易。姑姑说,你这是何苦。母亲说,苦不苦的,心里有数就行。
我十四岁那年,父亲想把祖宅卖了。
那是爷爷留下的老院子,三间瓦房,院子有棵枣树。
父亲带人来量房子,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房产证。
父亲说,这房子是我的。
母亲说,你仔细看看,上面是谁的名字。
父亲夺过房产证一看,上面写着蔡翠玉。
他脸涨得通红,说什么时候改的。
母亲说,你离家那年,你签的字。
父亲说不可能,我签的是。
母亲打断他,说你自己签的,忘了。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离家前,母亲让他签过一堆文件。
父亲那时候急着走,看都没看,刷刷刷签了名字。
那堆文件里,有财产约定书,有房产过户,有债务确认。
母亲找了律师,一样一样办的。
父亲那天走的时候,骂母亲阴毒。母亲站在枣树下,没说话。枣树那年结得特别多,红彤彤的挂了一树。母亲一颗都没摘,全让鸟吃了。
02
我上高中那年,母亲换了科室,从急诊调到体检中心。
她说体检中心清闲,能照顾我。
其实我知道,急诊夜班多,她熬不住了。
有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对着铁盒子发呆。
台灯昏黄,照着她半边脸,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我站在门后没出声,她过了很久才把盒子锁上,去睡了。
高考填志愿,我想报师范,学费低。
母亲说,报你想报的。
我说师范就挺好。
她说,你是不是怕花钱。
我说不是。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凤英,你妈有钱。
我说你有什么钱。
她说,你爸当年带走的那些,我都能要回来。
我说那你怎么不要。
她说,要回来又能怎样。
我后来还是报了师范。
通知书下来那天,母亲做了四个菜,还买了瓶啤酒。
她喝了一杯,脸红了,说凤英,你比妈强。
我说妈,你当年成绩也好。
她说,好有什么用,家里供不起。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大学四年,母亲一个人在家。
我每周末打电话,她都说挺好。
有一回我提前回家,推开门,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旁边放着半碗剩饭。
电视开着,没声音。
我说妈你怎么不开声音。
她说,习惯了。
那件毛衣她织了拆,拆了织,织了半年。
后来给我寄到学校,附了张纸条:天冷了,穿上。
我穿上试了试,袖子有点长。
我打电话说妈,袖子长了。
她说,长了挽起来,明年还能穿。
我工作那年,母亲退休。
医院给她开了欢送会,她没去。
她说,退了就退了,有什么好欢送的。
退休第二天,她就报了个旅行团,去了桂林。
回来的时候晒黑了,精神却好了。
她给我看照片,漓江的水,阳朔的山,她站在竹筏上笑。
从那以后,母亲每年都出去几趟。
云南,四川,新疆,西藏。
她一个人,背个包,说走就走。
朋友圈里全是山水照片,配的字也简单,今天到了,天气好,之类的。
父亲知道了,打电话骂她,说你倒是逍遥。母亲说,我花我自己的钱。父亲说,你有钱不知道给凤英攒着。母亲说,凤英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时候我已经工作,在中学教书。母亲从来不跟我要钱,反而时不时塞给我,说买件衣服,别老穿校服。我说妈你自己花。她说,我花不完。
她确实花不完。
父亲当年离家时,家里存款不过几万块。
可母亲会理财,买国债,买基金,后来房价涨了,她把爷爷的老院子翻修了一下,租出去。
租金加上退休金,她日子过得很宽裕。
父亲那边听说不太顺。
建材厂后来倒闭了,他跟着何淑燕开了个小饭馆,没两年也关了。
何淑燕带着孩子,父亲身体又不好,日子紧巴巴的。
他偶尔给我打电话,说凤英,爸手头紧。
我就给他转点钱,三百五百的。
母亲知道了,不说好也不说坏,只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二十八岁那年结婚,父亲来了。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何淑燕没来。
婚礼上父亲坐在主位,母亲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敬酒的时候父亲哭了,说凤英,爸对不起你。
母亲递了张纸巾给他,说今天高兴,别哭。
后来我生孩子,母亲来帮我带。
她带孩子有一套,不慌不忙的。
孩子夜里哭,她抱起来在屋里走,嘴里哼着歌。
我问她,当年我小时候,你也是这么哄我的吗。
她说,你小时候好带,不像这个,随你。
我说妈,那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拍着孩子的背,过了一会儿才说,过一天算一天。
我说你恨爸吗。
她没回答,把孩子放回小床,说睡吧,明天还早起。
孩子满月那天,母亲说她要回去。
我说你再住几天。
她说不了,报了团去贵州。
我说你刚带完孩子不累吗。
她说,累,出去走走就好了。
她走的时候,把孩子的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我送她去车站,她背着包,脚步还是那么快。检票的时候她回头说,凤英,日子是自己的,别替别人过。我点点头,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
![]()
03
父亲是六十八岁那年查出来的肝癌。
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何淑燕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凤英,你爸想见你。
我去了医院,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背上全是针眼。
他拉着我的手,说凤英,爸有件事求你。
何淑燕站在旁边,眼睛红肿。
她手里攥着一份遗嘱草稿,大意是父亲名下的两套房子和存款,全部留给何淑燕和曾昕磊。
昕磊是何淑燕的儿子,二十八了,在城里开滴滴。
父亲说,凤英,你签个字吧,放弃继承。
我看着他,说爸,我妈呢。
父亲愣了一下,说你妈不缺钱。
我说那两套房,是我妈的名字。
父亲说,我知道,但有一半是我的。
我说法律上不是。
何淑燕插嘴,说凤英,你爸都这样了,你就顺着他吧。
我没理她,拿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母亲在云南,电话那头有风声。
她说,知道了,我明天回来。
父亲听说母亲要回来,情绪激动。他说别让她来。何淑燕也说,翠玉姐来了不好说话。我说我妈是合法妻子,她不来谁做主。
那天晚上我没走,守在病房。
父亲睡着了,何淑燕坐在角落里打盹。
我翻看父亲的病历,发现一张血型单。
父亲是AB型。
我记得曾昕磊是O型。
AB型的人生不出O型的孩子。
我心里一沉,没声张。
第二天舅舅蔡英卫来了,我把血型的事跟他说了。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说凤英,有些事你妈不让我说。
我说现在这情况,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舅舅说,等姐回来吧,她做主。
舅舅在医院走廊里抽了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那根烟抽得很急,几口就到底了。
他掐灭烟头,说凤英,你妈这些年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你妈不是不管你爸,她是在等。
等什么,舅舅没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血型单。
下午的时候,何淑燕出去买饭,病房里只剩我和父亲。
他醒了,看着天花板,忽然说,凤英,你妈旅游的钱,是不是你给的。
我说她自己有退休金。
父亲说,她那点退休金够什么。
我说妈会理财。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比我能干。
我没接话。
父亲又说,那两套房,是我跟她一起买的。
我说房产证上只有妈的名字。
父亲说,那时候我忙,让她去办的。
我说那你怎么不自己办。
父亲不说话了,闭上眼睛,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说凤英,你帮爸劝劝你妈,那两套房,给昕磊一套。
我说昕磊有手有脚,自己挣。
父亲说,他是我儿子。
我看着父亲,想说又咽了回去。
何淑燕回来了,拎着盒饭。
她给父亲喂饭,父亲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何淑燕把剩下的饭扒拉到自己碗里,吃得很快。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来我家,穿碎花裙子,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
现在她老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吃饭的时候嘴角沾着米粒。
她察觉到我在看她,抬头说,凤英,你回去歇歇吧,我守着。我说不用。她说,你明天还要上班。我说我请假了。她低下头,继续扒饭。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家,翻箱倒柜找母亲的铁盒子。
盒子不在衣柜底下了。
我打电话问母亲,她说,带着呢。
我说你带它干什么。
她说,有用。
我说妈,爸的情况不好。
她说,我知道,明天到。
04
母亲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没回家,直接来了医院。
何淑燕看见她,站起来,叫了声翠玉姐。
母亲点点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何淑燕手里的遗嘱。
她说,淑燕,收起来吧,没用。
何淑燕说,这是保国的意思。
母亲说,他的意思不算数。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旁边的律师。
律师萧来福是父亲请的,他拆开纸袋,看了几页,脸色变了。
父亲醒了,问怎么回事。
母亲走到床边,说保国,二十年前你签的东西,今天该认了。
父亲说,什么东西。
母亲说,你自己签的财产约定书,还有离婚协议。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
父亲喘着气,说我没离。
母亲说,你签了字,公证过的。
父亲说不可能。
母亲从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举到他眼前。
父亲盯着看了半天,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何淑燕扑过来,说这是假的。母亲说,你问问萧律师,是不是假的。萧律师点点头,说曾先生,这份文件是公证处出的,有效。
父亲的手开始抖,监护仪叫起来。
护士进来,让大家出去。
母亲没动,她俯下身,在父亲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我站在门边都没听清。
父亲听完,眼睛瞪得老大,一口气没上来,监护仪尖叫不止。
医生冲进来抢救。我们都被推出去。何淑燕抓着母亲问,你说了什么。母亲甩开她的手,走到走廊尽头,把那张景区门票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父亲被抢救回来,但医生说就这两天了。何淑燕守在床边,父亲却一直盯着门口。他嘴巴动了动,说不出话。我知道他在找母亲。
母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闭着眼。
舅舅走过去,低声说,姐,保民的信还在。
母亲睁开眼,说在,在老地方。
舅舅说,要不要给昕磊看。
母亲说,等时候到了。
我站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保民的信?
什么信?
舅舅看了我一眼,说凤英,你过来。
我走过去,舅舅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展开给我看。
上面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墨水都洇了。
“翠玉姐,淑燕怀了我的孩子。我没福气养了,你帮我看着点,别让孩子没爹没娘。保民。”
我看了两遍,手有点抖。
舅舅说,你妈答应了保民,这些年一直照看着。
我说那爸知道吗。
舅舅说,不知道。
我说那昕磊知道吗。
舅舅说,也不知道。
母亲走过来,把信折好,放回兜里。她说,凤英,你别怪妈瞒你。我说不怪。她说,你爸那边,你看着点。我说嗯。
律师萧来福走过来,说曾夫人,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母亲说,念。萧律师清了清嗓子,说曾昕磊与曾保国无血缘关系,与曾保民有血缘关系。
何淑燕从病房里冲出来,说不可能。母亲站起来,看着她,说淑燕,保民走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何淑燕的脸刷地白了。
母亲说,你答应我,把孩子养大,不告诉保国。你后来跟了保国,我没拦你。可你想让昕磊认保国当爹,分保国的家产,这就不行了。
何淑燕瘫在地上,说翠玉姐,我没办法。母亲说,你有办法,你只是贪。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封信,说这是保民写的,你自己看。
何淑燕没接,母亲把信放在她面前。
信纸泛黄,字迹歪歪扭扭。
何淑燕看了几行,捂着脸哭。
曾昕磊站在走廊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脸色铁青。
![]()
05
父亲在病房里喊,声音嘶哑。
我们都进去。
他指着曾昕磊,嘴巴张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曾昕磊走过去,说爸,你躺着吧。
父亲摇头,眼泪从眼角往下淌。
母亲说,保国,昕磊是保民的儿子,不是你的。
父亲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
母亲凑过去,听见他说,那两套房子。
母亲说,房子是我的,我委托你代持。
你签过字的。
父亲说,存款。
母亲说,存款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你的。
你的那半,我会给昕磊,他是保民的种,该有一份。
父亲看着母亲,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说翠玉,你。母亲说,我什么。父亲说,你这些年。母亲说,我这些年游山玩水,就是不想看见你。
父亲笑了一下,嘴角扯动,很难看。他说,你赢了。母亲说,我没想赢,我只是没输。
父亲又闭上眼睛,呼吸浅了。何淑燕站在床尾,手里攥着那份遗嘱草稿,指节发白。曾昕磊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母亲走到何淑燕面前,说淑燕,遗嘱的事,你自己撕了吧。
何淑燕没动。
母亲说,你要是不撕,我让律师来处理。
何淑燕慢慢把遗嘱草稿撕成条,扔进垃圾桶。
碎片飘下来,落在父亲的被子上。
父亲睁开眼,看着那些碎片,嘴唇翕动。
母亲俯身去听。
父亲说,翠玉,我对不起你。
母亲直起身,说这话你说了二十多年了。
父亲说,这次是真的。
母亲没接话。
她转身对曾昕磊说,昕磊,你过来。
曾昕磊走过去。
母亲说,你爸曾保民埋在老家后山,这些年我没带你去过。
你要是愿意,改天我带你去。
曾昕磊看着母亲,叫了声蔡妈。
母亲应了。
父亲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护士进来,又是一通忙乱。等父亲安稳下来,天已经黑了。
母亲让我回去,她守着。
我说你一个人行吗。
她说,行。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坐在床边,给父亲擦嘴角的血。
动作很轻,跟当年给我擦嘴一样。
06
那天夜里,父亲走了。
何淑燕和曾昕磊守在床边,我在门口。
母亲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收东西,母亲才进来,看了父亲一眼。
她伸手把他眼皮合上,说走吧,下辈子别这么活了。
何淑燕哭得站不住,曾昕磊扶着她。
母亲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何淑燕。
何淑燕接过去,是父亲的死亡证明。
母亲说,你去办手续吧。
母亲说,去吧。
葬礼办得简单,父亲生前朋友不多,来的都是亲戚。姑姑曾秀梅哭了一场,说哥这辈子,糊涂。母亲没哭,她站在灵堂前,跟来客点头致意。
何淑燕没来葬礼。曾昕磊来了,穿一身黑,站在角落里。母亲走过去,说昕磊,你爸的骨灰,我想分一半给保民。曾昕磊说,蔡妈,你说了算。
母亲愣了一下,没纠正他的称呼。她说,保民埋在老家后山,我打算把骨灰带过去。曾昕磊说,我跟你一起去。
葬礼后第三天,何淑燕起诉了。
她告母亲侵占夫妻共同财产,要求分割父亲名下的两套房和存款。
法院受理了,开庭那天,我和母亲都去了。
曾昕磊也去了,坐在旁听席。
何淑燕请了律师,说母亲二十年前伪造文件。
母亲这边,舅舅蔡英卫拿出公证书原件,还有父亲签字的录像。
录像里父亲喝多了,但字是他自己签的。
法官看了,问何淑燕有没有证据证明伪造。
何淑燕拿不出。
曾昕磊站起来,说我能作证。
法官让他说。
曾昕磊说,蔡妈这些年一直资助我上学,每年给我打钱,从没断过。
我爸曾保国养了我二十八年,我感激他。
但蔡妈说的是事实,我亲爸是曾保民。
法庭安静了。何淑燕的律师问她要不要继续。何淑燕看着曾昕磊,眼泪流下来。她撤诉了。
出了法院,何淑燕拦住母亲,说翠玉姐,我就问一句。
母亲说,你问。
何淑燕说,保国走那天,你趴他耳边说了什么。
母亲说,你真想知道。
何淑燕点头。
母亲说,我告诉他,保民让我照顾你们,但没让我把儿子给他。何淑燕愣在原地,半天没动。母亲走了,曾昕磊跟上去,说蔡妈,我送你。
母亲回头看了何淑燕一眼,说淑燕,保民那封信,你拿去吧。何淑燕接过信,手在抖。她打开看了几行,蹲在地上哭出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封信里,曾保民除了托付孩子,还写了一句话。他说,淑燕,你要是跟了我哥,就别告诉孩子。我不怪你,但别让孩子没了根。
何淑燕哭了一下午。晚上她给曾昕磊打电话,说昕磊,妈对不起你。曾昕磊说,妈,我不怪你。何淑燕说,你以后跟着蔡妈吧,她比我会当妈。
曾昕磊没说话,挂了电话。
第二天他去找母亲,说蔡妈,我想改姓。
母亲说,改什么。
曾昕磊说,改姓蔡。
母亲说,你爸是曾保民,你该姓曾。
曾昕磊说,曾这个姓,让我想起曾保国。
母亲想了想,说行,你自己决定。
曾昕磊后来真改了姓,叫蔡昕磊。
他拿着新身份证给母亲看,母亲说,挺好。
蔡昕磊说,蔡妈,我打算捐一半钱给保民老家的小学。
母亲说,那是你的钱,你自己做主。
父亲留下的存款,母亲分了三份。
一份给我,一份给蔡昕磊,一份捐给了养老院。
蔡昕磊那份,他捐了一半给曾保民的老家,剩下的一半,他存着,说以后给孩子用。
![]()
07
父亲走后第七天,母亲收拾他的遗物。
父亲在医院住了三个月,东西不多,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钱包。
母亲把衣服叠好,装进袋子,说这些捐了吧。
钱包里有一张照片,是我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辫,站在枣树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凤英五岁,院子里的枣熟了。
母亲看了半天,把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去,发现照片下面还有一张,是父亲和何淑燕的合影。
何淑燕穿着碎花裙子,父亲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站在饭馆门口,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也有字:新店开业,2003年。
母亲把两张照片都递给我,说你自己收着吧。我拿着照片,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父亲和何淑燕的那张,我想扔,想了想,还是夹进了书里。
帆布包最底下,有一个信封。
母亲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翠玉,这张卡里有八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
我知道不够,但只能这么多了。
卡密码是你生日。
母亲把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我说妈,这钱你拿着。
她说,放着吧。
她拿起纸条,折好,放进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已经有很多纸条了,母亲的,父亲的,密密麻麻的。
我说妈,你这些年记的账,到底有多少。
她说,没算过。
我说你记这些干什么。
她说,有个数。
我说爸都走了,这个数还有什么用。
她说,没用,但我不想扔。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几个菜,让我和蔡昕磊来吃饭。
蔡昕磊来了,带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
母亲说,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蔡昕磊说,蔡妈,应该的。
吃饭的时候,蔡昕磊说,蔡妈,我想去后山看看我爸。母亲说,行,明天去。蔡昕磊说,你带我去。母亲说,我带你去。
第二天我们开车去老家。
后山不高,路不好走,杂草长得齐腰深。
母亲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蔡昕磊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纸钱和香。
我走在最后,看着他们的背影。
到了墓前,母亲蹲下来,把杂草拔了拔。
墓碑上刻着“曾保民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母亲后来加的:“兄曾保国,嫂蔡翠玉,立。”母亲把父亲的骨灰盒放下,又从包里掏出一枚旧手表,放在墓碑前。
那表是父亲年轻时候戴的,上海牌,表带断了。母亲说,保民,你哥来陪你了。她又说,你托我的事,我做到了。风吹过来,山上的草窸窸窣窣的。
蔡昕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叫了声爸,声音闷闷的。
母亲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蔡昕磊说,蔡妈,我爸长什么样。
母亲说,跟你挺像,眼睛像,笑起来也像。
蔡昕磊看着墓碑,说蔡妈,谢谢你。母亲说,谢什么。蔡昕磊说,谢谢你没放弃我。母亲说,我答应你爸了。
下山的时候,母亲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我问她,妈,你以后还出去旅游吗。
她说,去,怎么不去。
我说,你一个人不孤单。
她说,不孤单,我有照片。
她手机响了,是蔡昕磊发来的照片,他站在新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母亲看了半天,说这孩子,像保民。我说哪里像。她说,笑起来像。
08
父亲走后一个月,母亲又报了个团,去贵州。
走之前她来我家,给我带了盒点心。
我说妈,你刚回来又走。
她说,趁走得动,多走走。
她抱了抱外孙,说乖乖的,姥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孩子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她哄了半天才走。
我送她去车站。
候车室里人很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水。
我坐在她旁边,说妈,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
她说,知道。
我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检票了,她站起来,拎着包。
走了几步,回头说,凤英,你爸的旧车我卖了,钱在卡里,密码是你生日。
我说什么卡。
她说,就是那张卡。
我说爸给你的那张。
她说,嗯,卖了车,又添了点,凑了十万。
我说妈,那是你的钱。
她说,我用不着。
她进了检票口,我站在外面看。她没回头,背挺得直直的。我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想起小时候她送我去上学,也是这么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
母亲走后第三天,何淑燕来了我家。
她瘦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沾着油点子。
她说凤英,我想看看你爸的遗物。
我说没什么遗物了,都收拾了。
她说,那算了。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说有一张照片。
我把父亲和她的合影找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眼泪滴在照片上。
她说,那时候刚开店,生意好,你爸高兴。
我说嗯。
她说,凤英,我对不起你。
我说过去的事,算了。
她走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说这是你爸以前放在我那里的,你拿着吧。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旧手表,上海牌,表带断了。
跟我妈放在保民墓前的那块一模一样。
我说这表怎么有两块。
她说,你爸买了两块,一块给你妈,一块给我。
后来你妈那块他拿回去了。
我把表收下,没告诉母亲。
后来我把两块表放在一起,发现背面都刻着字。
母亲那块刻着“翠玉”,何淑燕这块刻着“淑燕”。
父亲年轻时,大概也是用心过的。
何淑燕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凤英,你妈是个好人。我说我知道。她说,我比不上她。我说你也别这么说。她笑了笑,说走了。
![]()
09
母亲从贵州回来,晒得更黑了。
她给我看照片,黄果树瀑布,苗寨的银饰,她站在花丛里笑。
我说妈,你玩得开心。
她说,开心。
她把外孙抱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银锁,说给宝宝戴上。
那天晚上,她在我家住。
孩子睡了,我们坐在客厅里。
我说妈,何淑燕来过。
她说,来干什么。
我说拿走了爸的一张照片。
她说,应该的。
我说她还给了我一块表。
母亲看了一眼,说这表你爸有两块。
我说你知道。
我说妈,你当年为什么不离婚。
她说,离了,保民的孩子怎么办。
我说你可以告诉爸。
母亲说,告诉他有什么用,他连自己都管不好。
我说那你一个人扛着,不累吗。
母亲说,累,但比看着他毁了这个家强。
我说,你恨何淑燕吗。
母亲想了想,说不恨,她也是苦命人。
我说,她抢了爸。
母亲说,抢走的不是好东西。
我说,那你呢。
母亲说,我什么。
我说,你这辈子值吗。
母亲看着窗外的路灯,过了一会儿说,值不值的,自己说了算。她站起来,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送母亲去机场,她买了去新疆的票。候机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是何淑燕打来的。母亲看了一眼,直接挂了。何淑燕又打,母亲关了机。
登机口开始广播。
母亲拎着包站起来,说凤英,回去吧。
我说妈,你注意身体。
她说,知道了。
她走了几步,回头说,对了,那张卡里的钱,给昕磊留一份。
我说你不是已经给他了。
她说,再留一份,他还没成家。
我站在玻璃窗后面,看飞机起飞。
阳光很好,天很蓝。
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我猜她又在看风景。
她这辈子,看了很多风景。
有些风景是她想看的,有些不是。
但她都看了,没躲。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照片。机翼下面,云层很厚。配了一行字:今天天气好。
10
转眼过了半年。
蔡昕磊在城东开了个小超市,生意还行。
他每个礼拜去看母亲,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熟食。
母亲说,你别老买东西。
他说,顺路。
母亲知道不顺路,但没戳破。
母亲还是到处跑。新疆回来歇了半个月,又去了东北。她说想看雪。照片里她穿着厚棉袄,站在雪地里,脸冻得通红,笑得却开心。
我有时候觉得,母亲这辈子,把该吃的苦都吃了,该受的气也受了。现在她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这是她应得的。
可我又想,她一个人在外面,真不孤单吗。
有一回我打电话,问她晚上吃什么。
她说,一碗面。
我说就吃这个。
她说,一个人好对付。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我跟她说,妈,你搬来跟我住吧。她说,不去,我自在惯了。我说那你别老一个人出去。她说,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清静。
蔡昕磊知道母亲一个人,也劝过。
他说蔡妈,你要是不想跑远,就来我超市帮忙,我给你开工资。
母亲说,你那小超市,用不起我。
蔡昕磊说,用得起的。
母亲笑了,说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那年冬天,母亲去曾保民的老家,给小学捐了一批书。
校长是她联系的,说孩子们缺课外读物。
母亲买了两千多块钱的书,装了四个纸箱。
蔡昕磊开车送过去,回来跟母亲说,孩子们高兴坏了。
母亲说,高兴就好。
回来的路上,蔡昕磊说,蔡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母亲说,你说。
蔡昕磊说,我想把姓改回来,姓曾。
母亲看了他一眼,说为什么。
蔡昕磊说,我爸叫曾保民,我该姓曾。
母亲说,你想好了。
蔡昕磊说,想好了。
母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改姓可以,但你别改你爸的名。
蔡昕磊说,不改。
他去派出所办了手续,改回曾昕磊。
拿到新身份证那天,他给母亲看。
母亲说,这回对了。
曾昕磊把新身份证揣好,说蔡妈,以后我养你。母亲说,你养好你自己就行。曾昕磊说,我说真的。母亲说,知道,你先找个对象。
曾昕磊嘿嘿笑,说正在找。母亲说,找了带来给我看看。曾昕磊说,那必须的。
春节的时候,我们三家一起过的。
我,母亲,曾昕磊,还有何淑燕。
何淑燕是曾昕磊带来的,她一开始不肯来,说不好意思。
曾昕磊说,蔡妈说了,让你来。
何淑燕来了,带了两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青椒炒蛋。
母亲看了看,说这菜我认得。
母亲说,坐吧。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没人提以前的事。
何淑燕给母亲敬了杯茶,母亲接了。
何淑燕说,翠玉姐,谢谢你。
母亲说,谢什么。
何淑燕说,谢谢你没让昕磊没了根。
母亲说,那是保民的意思。
吃完饭,何淑燕帮着收拾碗筷。
母亲说,放着吧,让凤英洗。
何淑燕说,我来。
两个人推让了一会儿,最后一起洗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们并排站着,一个洗碗,一个擦碗。
水龙头哗哗响,她们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低低的。
曾昕磊坐在客厅里逗孩子玩。
他给孩子买了个小汽车,孩子在地上推来推去。
曾昕磊说,叫舅舅。
孩子叫了声舅舅。
曾昕磊说,乖。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笑。
晚上送走何淑燕和曾昕磊,母亲坐在沙发上,有点累。我说妈,你高兴吗。她说,高兴。我说你今天话挺多。她说,过年嘛。
她掏出手机,翻看照片。
翻到一张老照片,是父亲年轻时候的,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个搪瓷缸。
母亲看了半天,说这张给你吧。
我接过来,发现背面有一行字:翠玉,枣熟了,给你摘了一筐。
我翻过来看,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母亲说,那时候枣树刚种下,还没结果。
我说那这字。
她说,第二年结的,他摘了满满一筐,送到医院来。
我说你收了。
她说,收了,枣挺甜。
母亲把手机收起来,说睡吧。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凤英,那棵枣树,你记得吗。
我说记得。
她说,我让人移走了,移到老院子那边。
我说为什么。
她说,树挪了地方,照样活。
母亲进了屋,关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老照片。
照片上的父亲年轻,笑得开朗,像另一个人。
我想起母亲说的,树挪了地方,照样活。
她这辈子,大概就是那棵树。
挪了地方,换了活法,但根还在。
后来我去老院子看了看,枣树果然还在,长得挺好,枝繁叶茂。
春天还没到,枝头光秃秃的,但树皮泛着青色。
我站在树下,想起小时候父亲摘枣给我吃,母亲在旁边说,慢点吃,别噎着。
那些日子早就过去了。
父亲走了,枣树还在。
母亲还在,到处走。
曾昕磊还在,改了姓。
何淑燕还在,偶尔打个电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
我给母亲打电话,说妈,枣树挺好的。
她说,那就好。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再过半个月吧。
我说行。
她说,凤英。
她说,你爸那块表,你收好了吗。
我说收好了。
她说,别扔。
我说不扔。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
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
我打开母亲的微信,她刚发了一张照片。
海边,夕阳,她坐在礁石上,背对着镜头。
配了一行字:今天天气好。
我点了个赞,放下手机。
去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孩子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妈妈我饿了。
我说马上好。
他说姥姥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他说我想姥姥。
我说我也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