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的大学图书馆里总是坐满了人,抬眼望去,每张桌上最常见的学习工具就两样:平板和纸质笔记本。有的人滑动屏幕,翻阅资料,编辑着电子笔记;也有人摊开线圈本,压着书,拿彩笔在上面圈圈画画。更多人齐备平板与纸笔,时而抬头时而伏案,在两种学习媒介之间来回切换。这些相似的场景看久了,你可能会冒出一个小疑问:明明“无纸化学习具备高效性”的论断在数字化浪潮下几近成为常识,但到了期末,为何总有大批学生重新拿起纸笔,从无纸化学习里抽身,如涨潮后的海水,悄然回退。
网络上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论坛里,“激进者”们把iPad称为学习神器,称无纸化是适配现代学习的最优解;“保守者”们则坚守自己的真谛,耻笑他人落入资本陷阱;还有大批“受挫者”发长文吐槽,说自己用了两年无纸化,期末该挂科还是挂科,最后发现最靠谱的还是三块钱一支的中性笔和五块钱一本的草稿本。推崇和避雷的声音都很响亮。在这讨论的漩涡中,我发现了很多无纸化学习的优点,同时也疑惑:倘若无纸化学习具备无可替代的优势,为何期末复习阶段,会出现大规模“弃屏提笔”的现象?
带着这个疑问,我和几位同学以H大学作为调研场域,走进图书馆、公共自习室、空置教室等常态化学习场景,综合采用问卷调查、深度访谈、参与式观察三种方式开展实地调研。我们依托这些调研素材,结合“具身认知”、“认知加工层次”、“本体安全”等相关概念和理论,理解这场发生在校园里的“纸笔回潮”现象,并尝试挖掘现象背后“人”的真实感受。
浅层加工:数字媒介造成的记忆空洞和本体安全危机
克雷克(Fergus I.M. Craik)与洛克哈特(Robert S. Lockhart)的认知加工层次理论的核心观点表示:人们对信息的记忆牢固程度完全取决于信息接收时认知加工的深度。浅层、表面化的信息处理,只会形成短期记忆。深度、带有情境、肢体和情感参与的加工,能够形成长期稳定记忆。
无纸化触屏学习属于典型的浅层加工。用平板记笔记确实流畅、赏心悦目,信息量也大,但大多只是把内容搬了个地方,我们难以进行深层的语义加工。快速剪切、拖拽文字,操作起来既流畅又简单,几乎不需要我们费力思考。但这些便捷的数字功能可能会影响、打断甚至剥夺学习者书写时的“思想外化”的过程,即他们不再能像使用纸笔时那样边写边想,将脑中抽象的思考梳理到纸上,变成可见痕迹。导致的结果就是,缺少对知识点的深度拆解的学习者,一旦脱离屏幕,信息极易快速遗忘,从而产生学完就忘的虚无感。
另外,数字媒介也一定程度地转移了学习者的注意力。大量精力被转移到页面美化上,调整配色、排版布局,使笔记学习好似一场桌面整理游戏,导致了认知记忆上不自知的缺失。加之平板内置的短视频、社交软件随时弹窗干扰,使本就有限的注意力进一步碎片化。多重因素叠加,学习者很难真正生出“我完全掌握知识”的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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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的触屏笔记 作者摄
不过,“记不住”只是表层感受。我们在校园内图书馆、自修室等场所,通过偶遇抽样并结合线上群聊发放问卷,共回收有效问卷55份。调查结果显示,有一大半的人都有放弃无纸化、回归手写的经历。其中,所提及的原因有电子设备易分心、电子笔记记忆效果差。那么,这一行为是否还存在更深层的心理动因?
一位大四女生小陈大方地分享了她的经历。她从前一直习惯手写,后来跟风买了iPad,便全程依靠平板上课复习,起初觉得这种体验很是新鲜,直到期末考试大幅失利,强烈的自我怀疑与学习焦虑席卷而来。为缓解内心的焦虑,她选择忍痛将电子笔记手抄整理。
她直言:“我挺后悔当初只用平板学习的,平板的诱惑挺大的,游戏、短视频……也许就是我偷懒吧,而且当时复习时也挺焦躁的。现在重新用纸笔后我能感受到我不那么急躁了,可能我本身就比较适合用这种笨方法吧。翻着这本子时,我感到安全......翻页的感觉、手写字让我感觉这是真实存在的。”
这位女生的经历并非孤例。学习者们对于学习效率的焦虑之下,涌动着更深层的安全感和存在性焦虑。假使学习环境完全虚拟化,知识稳定存在的可信赖的锚点消失,那么学习者是否会产生如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所说的本体安全危机,即对自我认同与周遭世界稳定性的基本信赖感发生动摇?
在大学生学习情境里,本体安全可以看作大学生依托稳定的物质载体、建立起对知识掌握程度的确定感。由此,我们可知虚拟事物需要以实物载体承载情感与记忆,数字时代下易丧失的本体性安全感,也会因实物的存在而被保留。这名考试失利的女生回归纸笔,正是通过纸笔这个物质媒介,重建了与知识之间可触摸的联结,得到了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知识被自己掌控的感觉,从而缓解了不安全感。我们或许可以推断:学生主动退回纸笔的心理动因是找回掌控感与真实感,以对抗数字化流动信息催生的存在性焦虑及安全感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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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的手写笔记。作者摄
具身认知:纸笔媒介带来的掌控感与真实感
纸笔究竟是如何弥补这些缺陷的?我们先来看一位大二国贸专业女生小董的学习包。她的书包有本iPad Pro,屏幕保护膜(可拆卸)上有未擦净的指纹,也有几本边缘已略微卷曲的A5线圈本,里面夹着一支标签磨损的百乐中性笔。她告诉我,课堂上老师讲课很快,自己习惯快速拍下PPT之后再标注,这很整洁、高效。进入复习周,她有时会将电子笔记打印出来,有时在笔记本上手写知识框架。她认为实体的纸上面有种纸张特有的味道,她很喜欢。摸得久了、旧了还会有凹凸感,她能折角、贴便签、划线,结合着自己默读,让她觉得知识真的进了脑子。
她展示着自己的笔记,能看出来非常熟悉自己记录的内容,有以思维导图形式的总结,有很多后加的批注、涂改,也能看见一页纸在双面写后呈现凹凸感和透感。追问她为什么在复习周选择纸笔学习,她表示这个方便随时拿出来背诵,一张张过去,有成就感,像计数一样,能感觉到自己学习的进度,记忆起来更快。
顺着她的描述,我继续追问两种媒介使用过程中更具体的体感差异,她想了一会才说:“用纸笔推导公式时,笔尖克服纸面的阻力会让我放慢速度,给了我思考的时间。写错了一个符号,我会用笔划掉,在旁边重写。那划痕,说实话挺丑的,但会莫名地顺着打在旁边的箭头思考,边看边想。复习时,重新走一遍当时的思路,记忆效率不错。用平板上点一下撤销是很方便,但只剩个答案,思考的痕迹找不见。这对于背诵固有知识有用,但就我的专业而言,理解好像更重要。”
在她的讲述中,触屏学习是便捷的、易逝的,而纸笔学习是实在的、可控的。这种掌控感,在学习的语境下,指的是学习者对知识是否真正内化于心的主观确信程度。纸笔带来的掌控感源于人书写时与纸面的摩擦、翻页声以及其不可逆等特点。这些特性共同促成学习者学习节奏的放缓,思维过程的保留(包括试错、修正等),而这些细节都会与知识点绑定,从而加深位置记忆。而这种将知识锚定在具体位置的能力,是触屏的滚动画布难以提供的。
不少同学也说出了相似的困扰:“我可以用Apple Pencil摘录下所有要点,用套索工具整合位置。但合上平板后,脑子里记忆的内容却几乎空白。每次都会觉得无力、虚无。”他们称其为“不真实”。那为什么触屏学习常伴随着虚空感,而纸笔学习能带来真实感?为找到答案,我们接连和多名长期使用纸笔学习的学生交谈,收集他们书写时细腻的感官感受:
“有时能感知笔尖被用力压弯,划过纸面。纸张越厚,越踏实。用了这么多,我最喜欢的也是最熟悉的笔和本子,不会去轻易换......如果要追求丝滑感的话现在也有专门的笔和纸了。”
“我喜欢听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有时甚至找来当ASMR......平板上写字,挺清脆,但很滑,像是在敲玻璃,我不习惯。虽然现在也有出磨砂屏但还是感觉怪怪的。”
“手写会因为墨水的深浅,字有不一样。屏幕上无论写多少,太完美。我这本笔记(很厚拿手里翻)记了我所有课的知识点,封面花了都卷边了,有几页掉了还是我订上去的。我很喜欢,应该会一直存着的,翻起来有股那种好像是旧书的墨香味。”
在他们的描述中,我发现所谓的真实感和虚空感实际是建立在一系列触觉、听觉、视觉、嗅觉、时间感等个体的感知细节之上的。而我们的认知与记忆,是通过身体的感官在与环境的互动中产生的,即瓦雷拉(Francisco Varela)等学者阐释的“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纸张的厚度、笔尖的阻力、翻页的触感和声音、纸张发黄变旧、卷边折页,这些细节共同构成了一种立体的感官体验。如果被剥离了多重感官的反馈,学习者的真实体验感便会快速流失,就滑向了脑子在转,但身体无感,知识可疑,容易让人产生虚空和浮躁的情绪。直到这种感觉积累到溢出时,学习者们便开始主动回归纸笔,在流动的虚拟中寻找稳定的可触摸的实体,获得具象的感知。
非此即彼还是虚实共生:当代大学生的媒介平衡之道
两种媒介物理属性不同,本就塑造截然不同的思考节奏,分别适配不同学习目标。纸笔属于慢媒介,其阻力、不可逆痕迹等物理属性,促使学习者学习的节奏放缓,让身体感知卷入认知活动,适配深度理解与长效记忆。而触屏属于快媒介,最大化提升效率的同时,也削弱了人的动作与思维的深度连结。媒介环境学的研究进一步指出:媒介并非中立,其本身就在预构我们的思维程序。就比如触屏的滚动画布预设了滑动和跳跃,这种底层使用逻辑无形中训练人脑适应跳跃式的信息。而纸张的固定空间特性则倒逼人的思维进入连续演算的状态,让人更容易沉入深度学习。看清这两种媒介各自预设了怎样的思维路径,是我们得以在它们之间从容切换的前提。
正因如此,虚拟与实体并非二元对立。在问卷调查、深度访谈和实地观察获得的材料的基础上,我们能得出结论:纯无纸化、纯手写都只是少数。根据不同学习场景和差异化需求选择媒介,已经成为大学生的主流选择。我们可以尝试用触屏拓展信息广度,用纸笔深耕认知深度。对教育者与学习者而言,不应顾此失彼,而是要开始思考在虚拟和现实间如何栖居、怎样自处。或许有时,我们需要数字的轻与广,有时,我们依然需要纸笔来确认自身与思想的真实存在。从理解差异到结合实际,合理运用媒介优势,才能让数字化工具真正服务于学习,乃至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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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和教室课堂的学习媒介使用。作者摄
最后,就像北京大学程乐松教授曾在一次演讲中提到,当今时代下我们总喜欢把别人的片段拼凑成理想的自己。无纸化的浪潮裹挟了许多大学生的媒介选择,让不少人不自觉地追捧起触屏笔记,将他人的学习模式剪切在自己身上,最后却落向了焦虑和虚无。一味地模仿是对本体的背叛。发现、厘清不同媒介的优劣,最终还是要落到个人实际中去。什么是当下适配自身的?我们可能在思考后选择它,也可能于某一刻果断地抛弃它,在纷繁的数字浪潮中“回潮”,落笔于本心。
(感谢团队成员陈季遥、王媛媛、陈紫晴、俞玥同学的共同调研)
高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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