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主卧朝南,采光好,我腰不好,就睡这间吧。"
婆婆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我家客厅,鞋都没换,就径直推开了主卧的门,伸手摸了摸我新换的乳胶床垫,满意地点点头。
我手里的拖把"啪"地掉在地上。
六岁的女儿正趴在主卧写字台上画画,被突然闯进来的陌生老太太吓了一跳,哇地哭了出来。
婆婆皱起眉头:"这孩子,我是她奶奶,哭啥?"
女儿躲到我身后,拽着我的衣角。她确实不认识这个奶奶——从出生到现在,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老公赵明站在玄关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朝我使眼色:"媳妇,妈来了,先让她歇歇。"
我没吭声,弯腰捡起拖把,转身去了厨房。灶台上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得我眼眶发酸,也不知道是油烟熏的,还是心里堵得慌。
说起我这个婆婆周秀兰,在我们这条街上,那可是"有名"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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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我跟赵明结婚,彩礼一分没给。买婚房的时候,赵明打电话回老家,他爸还在世,老两口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甩下一句:"我们乡下人哪有钱?你们小两口自己想办法。"
我爸妈心疼我,东拼西凑掏了二十万付首付。我跟赵明省吃俭用还房贷,方便面吃了整整两年,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怀孕的时候,我妈从老家赶过来照顾我,累得腰椎间盘突出,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我曾试探着问赵明,能不能让婆婆来帮忙搭把手。赵明打了电话回去,婆婆说:"我在老家种着三亩地呢,走不开。再说了,我也不会带城里的小孩。"
孩子三岁前,最难的时候,我一个人推着婴儿车去医院打点滴,高烧三十九度五,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家属在加班。
没人帮衬,没人问一句。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不打。
这些年,我跟赵明咬着牙把日子过起来了。房贷还清了,孩子上了小学,我也从超市收银员做到了小主管。日子不算富裕,但总算有了盼头。
谁知道,好日子没过几天,婆婆来了。
公公去年冬天走了,婆婆一个人在乡下住了大半年。前几天赵明接到他大姑的电话,说你妈一个人在家,摔了一跤,幸亏邻居发现得早。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该把老人接过来了。
赵明跟我商量的时候,那语气跟求人借钱似的,吞吞吐吐。我当时没立刻拒绝,只说让我想想。
没想到,我还没想出个结果,人就到了。
晚饭桌上,气氛冷得像腊月的穿堂风。
女儿不肯坐在婆婆旁边,我没勉强她。婆婆倒是不在意孩子,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嘴里,咂了咂嘴说:"明子,妈跟你说,那个次卧太小了,床也硬,我腰受不了。主卧那个大床好,我睡那间。"
我放下筷子,看着赵明。
赵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说:"妈,那间是我和小敏睡的……"
"你们年轻人睡哪儿不一样?我老胳膊老腿的,还能委屈我不成?"婆婆理直气壮地说,顺手又把排骨汤里的莲藕捞走了大半。
我心里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妈。"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个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房贷是我跟赵明一起还的。您和爸当年一分钱没掏。孩子从小到大,您一天没带过。现在来了,第一件事就要住主卧,您觉得合适吗?"
婆婆筷子一顿,脸上挂不住了:"我是赵明的妈!住儿子家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站起来,把碗收到厨房水池里,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我微微发抖的声音,"那当年我怀孕的时候,您说走不开。孩子发高烧的时候,您连个电话都没有。这些年,您享过天经地义了,我们可没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婆婆拍了桌子:"赵明!你看看你媳妇,这是要撵我走啊!"
赵明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小敏,妈年纪大了……"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到客厅,蹲下来把女儿抱到沙发上。孩子乖巧地靠着我,小手攥着我的衣角不松开。
我看着婆婆,语气平静:"妈,我没说不让您住。次卧收拾干净了,被褥是新的,床垫我明天可以换软的。但主卧是我跟赵明的房间,女儿的书桌也在里面,不能让。"
婆婆嘴唇哆嗦着,看向赵明。
赵明低下头,没说话。
"行!"婆婆一拍大腿,"那我去养老院!总比在儿子家受气强!"
我没接这个话茬。以前我可能会慌,会退让,但那些年独自撑过来的日子,早把我的软脾气磨没了。
第二天,我真去打听了附近的养老院。干干净净的单间,有空调有电视,护工二十四小时值班,一个月三千多。我把照片给婆婆看,指着屏幕说:"妈您看,每个房间都朝南,采光好,全是主卧的规格。有人陪着说话,有人照顾起居,比在我们这儿强。"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明在旁边急了:"小敏!那是我妈啊!"
"是你妈。"我把手机收起来,"但你也是我女儿的爸。这八年,你妈没帮过我们一天。我没怨过,因为日子是我们自己的。但现在她来了,第一天就要最好的房间,连跟孙女说句软话都不肯。赵明,将心比心,换你是我,你能笑着答应吗?"
赵明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婆婆没再提主卧的事。她坐在次卧那张新铺的床上,愣愣地看着窗外。我端了杯热水进去,放在床头柜上。
"妈,水烫,您晾一会儿再喝。"
她没看我,半天闷出一句:"我知道,这些年……是我不对。"
声音很轻,像秋天的枯叶落在地上。
我站在门口,没走进去,也没走开。窗外路灯昏黄,照进来半截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老了。老得比我想象的快。
后来的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坏。婆婆住在次卧,慢慢学着跟孙女相处。她不会说什么哄孩子的话,就笨拙地削苹果,一个苹果削掉半斤皮,女儿倒也不嫌弃,接过来啃得满脸汁水。
我没跟婆婆亲近过,但也没再为难她。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那锅排骨汤,火候到了,总归能喝。
有天晚上,女儿写完作业跑来跟我说:"妈妈,奶奶教我折纸船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你折一个给妈妈看看。"
窗外,秋天的风凉了下来。厨房里排骨汤还在炉子上煨着,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暖融融的,像是日子本来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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