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报道 | 小堆热潮

随着新的商业场景的不断出现，小型核电反应堆迅速崛起，核电的商业逻辑可能因为小堆的规模化而被重新定义。

文 | 本刊记者 范珊珊

电力工业发展到今天，核电的商业模式可能正在发生重大变化。

在核工业的版图上，大型核电站长期占据绝对主导。几十年论证、长建设周期、百年运营，是核电行业长久不变的主旋律。一座百万千瓦级核电站，从选址、论证、审批到建成投产，往往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其背后是数百亿元的投资、庞大的供应链体系和数以万计的建设者。

这种“大工程、长周期、高门槛”的模式，塑造了核电行业过去半个多世纪的基本面貌，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核能作为一种基荷电源，服务于大电网覆盖下的集中式用能场景。

近几年来，这一格局正在被打破。一座座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从图纸上走下来，顺着AI数据中心的负荷曲线铺开，向工业园区、偏远矿区、海岛边陲的用能需求延伸，嵌入更多新的能源场景。它们不再追求单机功率的极致，而是以更小的体量、更短的周期、更灵活的部署方式，试图重新定义核能的商业逻辑。

根据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统计，全球有80多种小堆设计与概念方案正在开发，涵盖水冷堆、气冷堆、液态金属冷却堆、熔盐堆和微型反应堆五大技术路线。其中非水冷堆路线有46种，占比达到67.6%，当前的技术创新正从传统轻水堆向多元化方向突破。

与技术创新同步升温的，是资本市场的敏锐追逐。过去几年，全球范围内围绕小堆的投融资活动明显提速。任何与小堆相关的技术进展、订单签约或监管突破，都可能引发股价的连锁反应。

资本追踪小堆的逻辑并不复杂。一方面，AI数据中心带来的电力需求呈指数级增长，稳定、清洁、全天候的基荷电源成为稀缺资源。另一方面，小堆所代表的模块化、标准化、工厂制造模式，让核能从“定制化国家工程”向“可复制的能源产品”转变，理论上打开了一个远比传统核电更广阔的市场空间。谁能在这个窗口期率先完成技术验证、拿到监管许可、锁定首批订单，谁就有可能在未来的小堆产业格局中占据先发位置。

在中国，这一趋势同样清晰可见。7月23日，上海钧合原子科技有限公司宣布完成数亿元天使轮系列融资，由红杉中国领投，上海未来产业基金、上海颠覆性技术基金、临港科创、国泰海通等国资与金融力量参与，远景碳中和基金等产业资本加入。时隔一个多月，钧合原子深圳办公室正式开业。从上海到深圳，这家由核电老兵田佳树创立的民营初创企业，正在把触角伸向中国科技创新与资本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家小堆初创公司——上海蔚蓝支点能源科技有限公司，连续完成了天使轮、天使+轮及Pre-A轮共三轮融资，多家头部财务机构与产业资本联合加持，总融资金额数亿元。公司创始人胡珀毕业于清华大学核工程专业，深耕核工程技术领域20余年，曾参与国家重大专项“国和一号”的技术攻关。CTO咸春宇曾担任中广核“华龙一号”型号总设计师。在技术路线上，蔚蓝支点坚定选择技术成熟度最高的水冷堆路线，将商业化预期锁定在未来三到五年。

蔚蓝支点与钧合原子均于2025年成立，总部位于上海，是专注于小型模块化核反应堆商业化的高科技公司。两家公司在相近的时间节点获得融资，标志着民营力量正在以更密集的姿态进入小堆赛道。

与核电央企主导的“玲龙一号”“华能高温气冷堆”等国家级示范工程不同，这批民营初创公司更强调标准化、模块化、工厂制造和场景适配，试图把核能从大型国家工程变成更灵活的能源产品。而资本之所以愿意在这一阶段下注，看中的正是小堆商业化进程中那个正在逼近的关键窗口期——2030年。

根据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近期发布的年度展望《能源、电力与核电估算2060》预测，在2060年之前的所有新增核电装机中，SMR在高值情景下的占比将达28%，在低值情景下也达到23%。IAEA总干事拉斐尔·格罗西（Rafael Mariano Grossi）表示，SMR 具有可靠性、灵活性和经济性，尤其适用于较小的电网，很多对核能感兴趣的国家希望能利用SMR的潜力。

SMR是实现核电小规模下经济性的关键技术

来源：NEA、国金证券研究所

多位业内人士将2030年视为小堆从示范走向规模化商用的分水岭。钧合原子创始人、董事长田佳树直言，2030年前后是小型堆落地的关键节点。在这段时间里，技术路线能否收敛、监管框架能否适配、首批项目能否验证经济性、供应链能否形成批量化能力，将决定小堆究竟是一种长期停留在概念层面的“未来能源”，还是真正能够参与全球能源转型的现实力量。小堆热浪翻涌，但经济性与监管的障碍能跨过去吗？

全球竞速

小堆并不是一门新概念。在国内，核电央企早已布局多年。中核集团研发的“玲龙一号”ACP100是全球首个通过国际原子能机构官方审查的三代轻水小堆，也是全球首个陆上商用小堆，已于2021年7月开工建设，单台机组容量为125 兆瓦，预计今年投产。

清华大学开发的200MWe高温气冷堆已于2023年底投入商运。这是全球首座第四代核电站，标志着我国在第四代核电技术领域走到世界前列。中国科学院开发的2MWt钍基熔盐实验堆于2024年实现满功率运行。

与此同时，国家电投一体化供热堆、中广核集团和清华大学联合开发的NHR200-II低温供热堆、中核集团开发的燕龙（DHR-400）泳池式低温供热堆等项目前期工作正在积极有序推进；中广核、中核集团还开发了ACPR50S、ACP100S 和ACP25S等海洋浮动堆型号。

据国家电投集团原董事长王炳华介绍，国内多单位研发并形成了不同用途、不同功率档次、不同堆型的小堆技术共12种，主要包括陆基水堆、海洋水堆、高温气冷堆、快堆和熔盐堆。

国家队之外，民营新锐正在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钧合原子的核心产品“钧合一号”为100MWe小型压水堆，采用无主泵自然循环、一体化池式设计及全非能动安全系统，已完成概念设计。未来还计划布局50MWe高温气冷小堆“钧合二号”和5MWe移动式微堆“钧合三号”。

蔚蓝支点的“蔚蓝一号”是首个300MWt小型模块化压水堆，输出电功率最高100MWe，设计寿命60—80 年、18—24个月换料周期。两家公司创始人团队均拥有从大型核电站设计到批量化工程交付的完整实战经验。这正是民营小堆公司区别于纯概念团队的核心竞争力。

国际原子能机构将电功率在30万千瓦以下的反应堆定义为小型堆，一般电功率不超过1.5万千瓦的反应堆又称为微型堆。近年来，凭借建设周期短、选址灵活、安全性高等优势，小堆成为美国、俄罗斯、法国等核电强国竞相研发的热点。AI数据中心带来的“电力黑洞”进一步掀起了小堆的开发热潮。

在大洋彼岸，美国的小堆投资热潮早已先行一步。2025年3月，美国能源部重启9亿美元资助计划，重点支持模块化小型轻水堆的商业化部署。谷歌、微软、亚马逊、甲骨文等科技巨头不约而同地选择投资核电小堆，以此保障未来算力扩张的能源供给。

亚马逊直接入股高温气冷堆厂商X-energy，谷歌以战略投资加购电锁定熔盐路线的Kairos Power，Meta通过预付款与长期协议同时押注Oklo与TerraPower，英伟达则以AI赋能核燃料研发切入Oklo。高温气冷、熔盐冷却、钠冷快堆、轻水压水四条技术路线并行竞速。

英伟达CEO黄仁勋曾判断，未来数年会出现“一大批小型核反应堆”，以数百兆瓦规模就近服务具体企业。2024年2月，欧盟委员会宣布组建小堆产业联盟，核心目标是加速小堆技术在欧洲的研发和商业化进程，到21世纪30年代初实现首批小堆部署。俄罗斯已与乌兹别克斯坦签署首个陆上小堆出口协议，并大力推动海上浮动堆技术出口。

在田佳树看来，今天全球小堆面临的，已经不再是“技术能不能做出来”的问题，而是在政策支持、市场需求和监管优化的共同推动下，加快从技术探索走向更加现实的产业化的问题了。其背后不只是技术演进，大国战略博弈、全球能源格局、用能需求和监管环境等都在发生深刻变化。

一方面，核能重回主要国家能源战略和能源安全的中心位置，“三倍核能”等国际倡议释放出越来越积极的政策信号；另一方面，AI发展、数据中心等新型电力负荷增长，以及工业园区低碳转型和综合能源利用需求上升，正在不断提升市场对稳定、清洁、全天候能源的需求，小堆的应用场景和产业价值也因此被重新认识、重新定义。

对于民营公司在小堆产业化中的角色，钧合原子研发总监成晓曼表示，从全球范围看，小堆正进入开发主体更多元、产业协同更活跃的新阶段。OECD/NEA最新跟踪已识别出127种小堆设计，其中相当一部分由民营企业和创业团队推动。“民营小堆公司的价值，不只是参与设计研发，更在于贴近市场和用户需求，能够把资本、项目开发和产业链资源更快组织起来，为小堆商业化提供新的动力。”成晓曼说。

商业逻辑

近几年，小堆在国内外得到了广泛关注。其战略定位正 在从“大堆的缩小版”转向“能源体系的补充者”。AI技术发展带来小堆繁荣局面，多类应用场景同步打开。采访中，业内人士看好的小堆应用场景主要分为以下三类：一是算力中心的电冷联供；二是化工园区的工业蒸汽供给，包括部分小火电机组的原址替代；三是海岛与偏远孤网地区的综合能源保障。

小堆和大堆不是一种替代关系，而是一种必要补充和保障的关系。在田佳树看来，小堆针对大电网所覆盖不到的区域、需要贴近用户布置的场景，以及在其他特殊应用场景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例如在一些无法被大电网覆盖的海岛、工业蒸汽需求用户等场景，小堆在选址、产品和部署方面的灵活性优势显著。

这一判断与产业界的实践高度吻合。数据中心对电力有巨大需求。随着全球人工智能、云计算、物联网、区块链等新一代信息技术的快速发展，作为技术载体的数据中心用能需求将大幅增加。据美银美林预测，2023年至2028年间，美国AI电力需求将以25%～33%的年复合增长率上升，远超整体电力需求的增长速度（2.8%）。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多家能源央企开展了在原火电厂址建设小型堆机组的前期研究、论证——这或将是小堆规模化落地的重要场景之一。美国能源部发布的《退役燃煤电站转化为核电站的效益与挑战调查》报告提出，美国有数百座燃煤电站可以改造为核电站，如果改造成功将有力推进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目标。

一直以来，小堆的发展成本是最大的挑战之一。小堆与大堆比造价不占优势。据中国核能行业协会测算，当前国内示范小堆单位投资为3万～5万元/kW，是大型压水堆1.5万元/kW的2倍以上；度电成本0.4～0.5元/kWh，高于大型核电0.25～0.3元/kWh，主要制约为首堆研发摊销、设备定制化、负荷单一、缺少多元收益等。

真正的障碍在别处。吴宜灿认为，首台套的通道还不够通畅：工程示范的机会、监管体系对新增型的适配、批量化订单的形成。这些问题处理得好，小堆就能真正从示范走向规模化。关键技术和装备攻关当然要持续推进，这是未来规模化应用的基础。但模块化的成本规律是清楚的：第一台要摊掉全部研发投入和产线建设，本来就不具代表性；真正决定经济性的是批量之后的成本，一旦实现工业示范，下降的速度会相当快。

这一判断，与产业界对监管框架的呼声形成呼应。传统的核电监管体系是基于数十年的大型、定制化核电站运行经验建立的，而SMR的模块化、小型化、潜在多模块部署及可能靠近用户等特点，对现有监管模式提出了新课题。而小堆商业化和批量化落地的前提，是监管政策的适度松绑。

针对大型定制化项目的复杂审批程序，直接套用于SMR会显著增加项目成本和时间不确定性。值得欣慰的是，监管机构已开始行动。

近日，国家核安全局正式印发《关于小型核动力反应堆核安全监管的技术意见》（国核安发〔2026〕145号）。该文件立足我国小型核动力反应堆多技术路线并行发展的格局，系统梳理和明确了若干重要安全问题的监管技术立场，为小型核动力堆研发设计、工程应用和安全监管提供了重要的技术指引和政策支撑。

可以说这一监管技术意见的出台，恰逢其时。王炳华曾表示，须密切关注美国核管理委员会（NRC）对小堆监管政策的调整和变化。2025年3月举行的美国NRC第38届核监管信息大会正式落地两项标志性监管新规。

一是Part53规则。作为全球首个适配四代堆、模块化小堆、非轻水堆的通用许可框架，打破了传统大堆监管框架对先进堆型的束缚，可显著压缩设计认证与项目许可周期。

二是Part57规则。专门针对20MW以下微型反应堆设立独立监管体系，实现建造许可、运行许可一步获批，标准化批量项目的审评周期可压缩至6～12个月，是支撑微堆规模化复制的核心制度突破。

王炳华认为，当前我国小堆产业正处于从示范工程向规模化商用过渡的关键窗口期，制定并发布国家支持小堆发展的指导意见，关键内容之一即建立适配小堆特点的审批监管体系，适当降低审批规格，区分新建工程与技术改造工程，实行分类分级审批，在现有大堆监管法规和监管方式方法的基础上，制定适配小堆技术特点、应用场景多元化的监管规则，简化审批流程。

同时，针对小堆靠近居民区、化工园区、数据算力中心等多元选址需求，优化应急区划分、环境评价、公众沟通等监管要求，既守住安全底线，又适配小堆分布式、靠近负荷中心的应用特征。

关键窗口期

可以看到的是，未来5到10年，是我国小型模块化反应 堆多样化示范、市场化推广、产业化落地的关键窗口期。现阶段产业发展整体向好、技术根基扎实，但也存在几方面制约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核心问题，需要行业、市场与监管层面协同发力和重点突破。

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原子能法》审议通过，以及“十五五”规划建议等一系列政策文件的颁布，特别是2024年起核电市场准入放宽，激发了市场参与和技术创新的活力。近两年来先后在新核准的核电项目中引入20家民营企业参股。

2024年，核准的核电项目均配置10%的民营企业投资比例，共计10家民营企业参与，合计出资45亿元作为项目资本金。2025年，国家能源局发布《关于促进能源领域民营经济发展若干举措的通知》，明确支持民营企业参股核电项目。10家民营企业参股5个新核准核电项目，每个项目民资股比提高至10%～20%。

吴宜灿认为，当前核能领域仍存在较强的行业壁垒，传统发展模式形成的结构性垄断，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市场活力释放。优质的民营科创企业、新兴科研团队难以顺畅入局，技术创新、模式创新的积极性受到限制，不利于小堆产业形成百花齐放、良性竞争、优胜劣汰的市场化发展生态。他建议进一步做好顶层设计和资源统筹协调，优化小堆产业市场准入机制，破除不合理的行业壁垒，平衡国有央企、科研院所、社会民营企业的资源配置与发展机会。

我国是SMR开发部署的先行者和开拓者。国内的小堆研发长期由中核、中广核、国家电投三大核电央企及中国科学院等科研院所主导，已形成不同用途、功率档次及堆型的十余种技术路线。2025年以来钧合原子、蔚蓝支点等商业化公司的出现，是小堆产业化进程提速的重要标志。

作为高技术、重资产、长周期的战略性产业，小堆在技术研发、工程示范和项目建设等环节，均需要长期、稳定、持续的资金投入。

吴宜灿建议通过政策引导、专项扶持和投融资机制创新等方式，持续引导和培育适配小堆产业的耐心资本，鼓励长期产业资本、科研基金投向小堆核心技术研发、关键设备国产化和示范工程建设。可探索建立首台套风险分担与保险机制。小堆资本难题的核心并非资金总量不足，而在于首台套风险缺乏单独承担主体；只有建立风险分担机制，才能真正引入耐心资本。

“出海”也是当前中国核电小堆的发展方向之一。据IEA 预测，未来全球新增核电装机的三分之一，将来自小堆。考虑到“一带一路”沿线大多数国家国土面积相对较小，人口规模适中，小堆可以更好地适应这些国家的电网容量和区域用电、供暖等需求。

当前，小堆国际市场已兴，但中国核电企业行动略显缓慢。长城证券产业金融研究院的报告《从概念到商业化：全球小型模块化反应堆进展及启示》认为，在争取国际项目方面，我国核电企业动作较少。相比之下，美国公司主导的44个小堆项目中27个在其国内，另外17个都在国外市场。俄罗斯主导的9个项目中，5个在国内，4个在国际市场。

文章建议，为进一步发挥中国在核电产业链上的优势，发展国内市场促进内循环，并打开更大的国际市场，中国应该在小型模块化反应堆的研发、设计、审评、示范项目审批、商业化项目推广和国际化等方面采取更加积极的行动。未来，在批量化规模化发展条件下，小堆的市场竞争力将显著增强。

在田佳树看来，中国拥有全球体系最完备的核电产业链，工程建造与装备制造能力居于世界前列。这既是中国小堆“走出去”的底气所在，又是其逐鹿全球市场的硬核支撑。

当下，小堆产业化虽仍面临政策与经济性的双重挑战，但随着监管政策的优化、技术路线的成熟、应用场景的拓展以及国际市场的开拓，小堆有望从示范工程走向规模化商用，成为全球能源转型的重要力量。而钧合原子从上海到深圳的这一步，或许正是这场长跑中民营力量开始加速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