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游戏行业，面临转折

2010年，吴自非从美国回到重庆。当时，他计划在家乡招一批人，把团队搭起来，自己回美国远程支持，开发高质量的单机游戏产品。但那时，重庆本地人才的能力还不足以支撑他想做的项目。最终，他留了下来。

之后，吴自非创办的帕斯亚科技从《星球探险家》起步，后来又做出了《波西亚时光》和《沙石镇时光》。如今，帕斯亚已经有300多名员工；除了少数负责海外社区、写作的远程人员之外，公司主要岗位都在重庆。

2019年前后，柚子猫工作室开始创业，初期只有5名成员。2021年，工作室开发的《戴森球计划》在Steam、Wegame等平台开启抢先体验模式，并登上Steam热销榜榜首。2026年，柚子猫工作室有将近20人，所有员工都在重庆。

两家公司的成长路径不同，但相似之处在于，它们先依靠产品为行业所知，然后进一步成为一座城市游戏行业的代表。

正因如此，包括《波西亚时光》《沙石镇时光》《戴森球计划》《了不起的修仙模拟器》在内，多款热门产品让重庆在中国游戏行业里构建起了自身特色。而在此之后，重庆也面临着一系列问题：在全球化浪潮和AI发展带来的影响下，研发、出版、发行、投资等环节还有没有必要在本地连接起来？成功产品积累出的人才和经验，能否成为新产品诞生的土壤？从业者到了重庆，有哪些因素吸引他们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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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10年来，帕斯亚的发展经历几乎与重庆的行业成长同步。

帕斯亚负责人老邓将几款重要产品视为团队发展的锚点：凭借《星球探险家》起步后，团队一度希望同时孵化多个项目，每年都有新品推出，以保证持续发展。后来，团队发现人才和管理都难以支撑，又重新把资源集中到少数项目上。《波西亚时光》发售并获得成功后，团队开始重视IP发展，决定持续经营“时光”系列；而2022年的《沙石镇时光》让他们重新开始审视玩法与内容的平衡。“（《沙石镇时光》）主线超过了100小时，却只有三成多玩家全部完成。这让我们意识到，游戏内容并不是越多越好。”老邓说。

帕斯亚首部作品《星球探险家》

这些经验大多来自具体产品，而不是预设的工业化路线。帕斯亚先做出了高质量的游戏，然后逐渐完善面向全球市场的研发、商务和社区能力。

“以产品为核心”让重庆在一定程度上出现了“老带新”，由成熟团队、成功产品向新团队、新产品输送经验的形态。柚子猫游戏联合创始人Kat和她的丈夫周讯都是重庆人，周讯此前在帕斯亚工作了8年，从程序员成长为制作人，也因此了解了一款游戏从开发到上线的完整流程。Kat原本从事管理工作，创业前跟着丈夫学习游戏策划。两人选择在重庆开始，一方面因为生活和熟人关系大多在这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创业资金有限，重庆可以让他们有更多的试错空间。

柚子猫工作室代表作《戴森球计划》

不过，这样的模式仍然有限。老邓告诉触乐，帕斯亚团队的稳定性维持得相当好，人员流动并不算快。而离开公司的员工，有相当一部分去了上海、杭州、成都等城市，留在重庆工作、创业的人不多。

实际上，在研发周期较长的单机游戏方面，重庆有一定优势。“重庆毕竟比沿海城市运营成本低一些，生活也更轻松一些。如果（公司）给的工资不错，是能够把人留下来的。”老邓说，“就拿买房来说，我们的员工，工作一两年，在重庆本地付个首付没问题。”通常来说，单机、PC游戏开发周期都在3～4年，甚至更长，较低的运营成本和相对稳定的团队，至少能够保证“把项目做完”。

这是中小型团队选择扎根重庆的重要条件之一。但要让类似的团队不断出现，重庆还需要更多的资源和更完善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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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从业者告诉触乐，判断一座城市有没有形成游戏产业集群，有个很简单的标准：一个人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后，能不能在城市里顺利找到一份同样匹配的的工作。

在上海、广州和深圳，研发、发行、买量、外包、平台和投资机构集中在相对有限的范围内。团队可以更快找到合作方，个人也有更多岗位可选。从这个角度，老邓认为成都的发展比重庆更好，“成都抓住了手游的增长期”，地方政策支持，大厂下属的工作室和配套厂商不断进入，人员能够在本地流动，也有中小工作室涌现，由此形成了循环。

成都的游戏公司中，既有大厂旗下工作室、手游厂商，也有主打单机产品的独立工作室

“重庆在这方面不如成都。”老邓说。成都的优势不只是游戏公司更多，人也可以保持流动，并且把经验和行业关系留在本地。

重庆也注意到了这些问题。《2019—2020年重庆游戏产业发展报告》表示，2019年重庆游戏业产出21.67亿元，其中运营收入10.39亿元、研发产出11.28亿元；当地游戏企业中，中小微企业占80%以上。在报告中，产业生态、人才和专项政策成为3个突出瓶颈。

6年后，尽管重庆有了帕斯亚、柚子猫等代表性的游戏公司，也有不同规模、不同业务的团队进入，但瓶颈并未完全消失。一部分公司只是将部分运营团队放在重庆设立办公室，核心团队、关键决策和长期项目仍然留在上海、广州、深圳和杭州。

《了不起的修仙模拟器》开发商吉艾斯球也位于重庆

不过，作为小体量团队，柚子猫对重庆公共服务的感受更具体。Kat表示，柚子猫创业时不太熟悉税务和软件企业的相关手续，当时，团队所在的大渡口区就安排了税务人员和当地软件行业协会成员，向团队讲解可享受的政策与申报办法。此外，还有一些不定期的沟通活动。“有一次开会，不少游戏公司提出，来到重庆的人才可能没有地方住。不久后，大渡口区就有了人才公寓。”Kat又补充，“我们很多员工都在人才公寓里租住。”

这些服务可以有效帮助中小团队解决公司运营方面的琐事，而另一方面，如果想要招到成熟人才、寻找靠谱的合作方，还需要团队自己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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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一家规模较大、内部分工完善的公司可以完成一款全球化游戏的全部工作链条。老邓介绍，帕斯亚目前只有一部分内容资源产能要借助外包，通过互联网联系其他城市乃至海外的合作伙伴，团队可以在重庆本地完成包括发行、社区运营、本地化在内的一系列工作。

但想要复制这套能力，并不容易。老邓说，这是因为帕斯亚从创立之初就把目光放得很远，“我们面向的是全球市场”。因此，团队内部的项目管理、商务、市场人员普遍具备很高的外语水平和沟通能力，并且不断参加海外展会，积累合作关系。而对于小团队、新团队来说，一上来就按照这样的标准做事，也不现实。

帕斯亚旗下已有多款游戏在海外发售，并且成功登上PS、Xbox、NS等平台

柚子猫开发《戴森球计划》的经历或许更能代表中小团队——研发在重庆，发行链条还要依赖其他城市。2021年游戏上线时，研发团队只有5个人，位于上海的发行商Gamirror Game（原Gamera Game）承担了测试、社群、展会、配音、文案、宣发等工作，并在项目关键阶段与研发团队密切协作。

Kat表示，由于柚子猫团队仍不到20人，所以测试人员还会兼做部分社区工作，而发行、本地化、音乐等环节需要外部团队协作。

目前，柚子猫的合作方分布在上海、广州及海外。团队选择合作伙伴时，优先考虑对产品的理解和工作质量，而不是对方能否在重庆办公。“我们的玩家不只是在重庆，所以合作方也不必拘泥于重庆。”Kat说。而且，跨城市合作也不等于双方只能远程沟通——开发《戴森球计划》“黑雾崛起”版本时，发行团队曾到重庆驻场大半个月。“他们就在我们的办公室里工作，上线当天遇到问题，比如怎么调配资源，怎么优化，国内国外的社区怎么应对等等，都是直接沟通。”Kat说。

开发“黑雾崛起”版本时，研发与发行合作非常紧密

重庆也在尝试把其中一些环节搬到本地。2025年10月，重庆市小游戏产业基地正式揭牌。重庆市政府表示，基地已集聚20家企业、近100名从业者，计划3年内引入35家以上企业、实现累计产值21亿元，5年内达到55家以上、累计产值接近100亿元。基地提供的服务覆盖研发、出版、发行和运营。

从企业数量和人员规模看，基地扩张初见成效。2026年7月，重庆两江新区政府称，基地已引进34家企业，办公人员超过200人；运营方华龙网集团累计获批20个游戏版号，其中包括19个国产手游、小游戏版号和1个进口游戏版号。

重庆市小游戏产业基地通过参与展会宣传自身

重庆在游戏版号申请方面有一定优势，本地的华龙网等出版单位会直接与游戏工作室对接。版号申报方面，“（华龙网）有相关的服务，可以从研发初期就介入。”Kat说，“版号申请过程中有哪些需要注意的问题，他们会提出很多建议。”老邓也说：“下发的成功率和速度都不错。”

不过，服务项目齐全不等于本地团队之间已经形成稳定协作。出版服务能不能缩短上线周期，政策扶持能否顺利落地，项目成功后是否继续留在重庆，都需要更多验证。

同时，老邓还表示，小游戏与PC、主机游戏在开发周期、人才诉求和商业模式上差异明显。重庆未来更可能同时存在两套生态：一套围绕小游戏、移动游戏和数字出版，追求更快的产品验证与规模；另一套围绕PC、主机和独立游戏，周期更长，更依赖产品声誉和外部发行网络。它们可以共享教育资源和部分公共服务，相互之间的影响却不会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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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亚现有员工里，重庆人大概占了六成多。近两年，公司社招的成熟人才大多来自外地，但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重庆人，在沿海城市工作一段时间后选择回乡。他们之所以会回来，家庭、生活成本和住房压力是一方面，“想参与有影响力的产品”是另一方面。

即便如此，帕斯亚仍然“几乎所有岗位都不好招”。老邓说，他们对员工的能力确实要求较高，但有能力的人第一选择往往是上海、广州、杭州，本地现有的优秀人才仍然不够，也是现实。

为此，帕斯亚从2021年开始与四川美术学院、重庆邮电大学等本地高校开展合作。帕斯亚员工参与原画、模型、动画和策划等课程，并且编写了部分教材。自合作以来，每届都有学生进入帕斯亚或其他游戏厂商。

与本地高校合作成为游戏厂商吸引人才的重要手段之一（图为四川美术学院）

Kat则认为，柚子猫现在的招聘情况“还可以”——创业初期招人难，是因为当时团队资金有限，愿意来重庆加入独游团队的人也不多；如今，团队发展相对稳定，招聘人数不多。“一次招聘可能只招两三个人，总能找得到。”Kat说，由于《戴森球计划》知名度不错、团队管理相对扁平，靠行业圈子推荐也可以找到比较合适的人选。

与此同时，在小团队工作的人们，面临的是更具体的压力。赵林今年40岁，做游戏美术工作将近10年。她是重庆本地人，大学毕业后出于家庭原因留了下来。如今，她已经在重庆买房安家，收入基本能够负担本地生活。

但她所在的小团队并不那么“正规”，对普通从业者的帮助也有限。赵林说，公司没有明确的调薪、晋升和培训机制，新人主要依靠同事在工作间隙指导。需求紧张时，她曾连续一个多月加班，周末也要到岗。

小团队的难处还在于，工作量经常随版本和营收波动。赵林在一款运营多年的产品项目组里，工作压力和项目流水密切相关。为了提升流水，管理层会不断增加新功能、新活动和新内容，而这些都需要人来完成。对于小团队来说，解决方法基本上就是让人加班，“现在需求多了是可以加人，但如果后来需求少了，加的这部分人要怎么办？所以老板一般不会加人。”她说。

AI工具也没有让人的工作变轻松。“有了AI之后，我们的工作量翻了好几倍。”赵林说，“没有AI的时候，我画一个东西要两三天。现在有了AI，老板就会说，你要在单位时间里产出更多的东西。”有时候，老板甚至会自己用AI生成一些资源，赵林对此持保留意见：“AI是可以很快做出东西来，但最后玩家买不买账，不是看你用了什么，还是得在上面多用心。”

随着年龄增长，赵林不太想转向管理岗位。如果现在的工作结束，她会去找一份收入低一些、但没那么累的工作，或是在家接外包。她担心的不只是工资，而是重庆还有多少适合自己的岗位，以及年龄、经验和AI带来的变化会给她下一次求职带来怎样的影响。

这也是人们讨论重庆“生活成本低”时，比较容易略过的部分。住房和消费压力较小，确实能让人更容易在重庆定居；但工资较低、岗位有限，加班和职业风险仍然存在。“如果从北上广深回来，就不要只想钱这一块。”赵林说，“目前的优点是消费没有那么高，但该996的地方还是要996。”

重庆大渡口区的一家人才公寓

老邓则觉得，重庆的山水和生活方式适合创作，“比如现在，从我办公室的窗子往外看，对面就是山”。在他看来，游戏创作是把个人经历、去过的地方、看过的作品重新组合而成的。“人需要工作之外的生活，才能保持对内容的敏感。”老邓说，这也是他认为重庆团队做出的游戏或多或少会带上“重庆味道”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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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3到5年，重庆游戏产业可能走出两条相对平行的路线。

最明确的增长或许来自小游戏。重庆已经提出相关规划，引育孵化小游戏企业60家，推出精品游戏20款，合作开发20个城市文化IP，形成覆盖研发、孵化、运营和推广的生态圈。

另一条路线则以质量取胜。以帕斯亚、柚子猫等团队为代表的PC、主机和独立游戏研发，更依赖少数高辨识度产品，让重庆在玩家和行业中拥有稳定的地位。这类团队需要的是长期资金、成熟人才和能够理解产品的发行伙伴。

本地从业者对未来并不盲目乐观。老邓认为，游戏是高风险、轻资产的文化产品，本地资本更熟悉制造业，也更容易在企业已经取得成绩后提供奖励。“如果资本不往这个产业流动，想要发展起来其实不容易。”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指出了政策扶持需要解决的问题：资金不仅要奖励成功团队，还要愿意承担早期项目的不确定性。

帕斯亚新作《逆神者》

Kat希望柚子猫继续保持小规模，以模拟经营、科幻游戏为主要方向，同时让成员通过每年的Game Jam尝试其他类型。重庆相对较低的运营成本，让团队能够拿出时间和资源做这样的尝试。她设想，可以将Game Jam中合适的创意发展成开发周期约半年的小体量作品，让成员经历立项、研发、上线和维护玩家的完整流程。这样一来，即使员工将来离开柚子猫，也可以继续留在游戏行业。

重庆也许正在面对本地游戏产业的一个转折点：有了成功的产品和团队之后，它需要支持更多团队做好更多的产品；让研发更加稳定地找到投资、出版和发行；让追求低成本生活、有意愿产出高质量内容的从业者们，更有动力留在这里。让已有游戏带来的经验、人才和关系，成为继续发展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