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喜宴的桌布还没来得及洗,红蜡烛的烟灰还积在堂屋角落,我家林秀就拎着一只帆布袋站在堂屋门口,用那种让我头皮发麻的语气说:"陈建国,我想离婚。"
那天是腊月初八,外头冻得狗都不叫唤,灶上的腊八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飘满整间屋子。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副还没打开的扑克牌——我娘让我陪她打升级,结果我媳妇这一句话,把我整个人都打蒙了。
19天。
我掰着指头数了又数,就是19天。十月初三摆的席,亲戚朋友喝了三桌,我爹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我说"儿啊,这辈子值了"。我和林秀拜完天地进了洞房,我亲手给她摘了头上的红盖头,看见她睫毛颤着,抿嘴笑,那一刻我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可现在这个女人站在我面前,眼神比腊月的天还要凉。
"你说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扑克牌放到桌上,走近两步。
"我说,我要离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说今天吃红薯还是玉米一样稀松平常。
我娘从里屋走出来,一眼看见这阵势,扶着门框就变了脸色:"秀啊,你这是……"
林秀转过头,冲我娘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把帆布袋往脚边一放,坐到了堂屋的椅子上,再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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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脑子里嗡嗡的。
事情得从我们结婚前说起。
林秀是隔壁镇上的姑娘,我俩是相亲认识的,处了八个月。她话不多,但做事有章法,会过日子。她娘早走了,跟着她爹和继母过,那个家给不了她多少温暖,我看得出来。我觉得我能给,就托了媒人去提亲。
婚后第三天,我弟陈建军从外头打工回来了,提前回来的,说是想赶上哥哥的喜事,结果晚了,补喝了一顿喜酒。
我弟这个人,嘴甜,长得也比我顺溜,从小到大就爱跟我抢风头。
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19天里,我弟没走,住在家里说要陪爹娘过年。他没事就在院子里晃悠,林秀在灶间忙,他就趴着门框递话;林秀去井边打水,他就抢着去提桶。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亲兄弟,秀也不是那种人。
直到我娘某天压低了嗓子跟我说:"建国,你弟跟你媳妇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对劲。"
我娘这个人,一辈子没害过人,但眼睛毒,她说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我那天夜里没睡着,侧过身看着身边的林秀,月光从窗缝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死,眼皮子平静得像没有波澜的水。我想,我是不是该问她。又想,问什么,怎么问,开口的话像什么。
第二天我什么也没问。
然后就到了腊八这天,她说要离婚。
我把我娘请回了里屋,自己在堂屋坐下来,对着林秀。灶上的粥快溢出来了,我去关了火,回来,深吸一口气。
"秀,你跟我说清楚。"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建国,我跟你说实话。结婚之前,我就跟你提过,我想婚后在镇上租个房子,离你爹娘近,但不住一起。你答应了我,记得吗?"
我记得。
"结婚之后,你没提这件事。我等了半个月,你没动静。我想,也许你家里有难处,我就没催。"她顿了顿,"但上礼拜你弟的事……"
"什么事?"
"他喝多了,说了几句浑话,被我打发了。我没告诉你,因为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那种护短的人——出了事捂着盖着,把媳妇的委屈往肚子里咽。"她看着我,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考验,"结果你什么也没发现,什么也没说。"
我的脸发烧。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说得对。
"那你——那你就直接告诉我啊。"我声音有点哑。
"我告诉你,然后呢?你为我跟你弟翻脸,你娘夹在中间怎么过?这个家从此鸡飞狗跳,我落个搬弄是非的名声?"她摇摇头,"建国,我嫁给你,不是来受委屈的,也不是来斗法的。我就想过个消停日子,你答应我的,你没做到。"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要的那间镇上的房子,不是嫌弃我爹娘,是给自己留一道不用打仗就能喘气的口子。
我低着头,屋外的风把廊下的红灯笼吹得来回晃,哗哗地响。
"秀,"我抬起头,"你给我一个机会。"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建军,年后就走。"我说,"镇上的房子,我下礼拜去看。你受的委屈,你告诉我,我记着。"
林秀把帆布袋提起来,放回了里屋的床底下。
那顿腊八粥,我们没吃多少,味道咸淡我也不记得了。但那个冬天的早晨我记得很清楚——两个刚开了头的人,头一次把话说透了,才算真的开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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