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被广州人嫌偏僻的芳村，如今凭什么翻身？

今年十一长假，广州最热闹的地方，竟然是芳村。

9月29日，聚龙湾太古里一期开幕；第二天，白鹅潭万象城正式开业，国庆首日客流达到28.7万人次，地铁芳村站甚至一度需要限流、列车“飞站”。

▲广州白鹅潭万象城开业首日人流量巨大

曾几何时，芳村给不少广州人的印象，还是精神病院、花鸟鱼虫市场、茶叶城和老工厂。以前芳村街坊去越秀、西关，还习惯说自己“入城”。如今，却有大批广州人从天河、番禺，甚至佛山，专程到芳村逛商场。

我们前几天写了一篇关于万象城的文章，有网友留言：“为何叫白鹅潭万象城，直接叫芳村万象城唔好咩？”

虽然芳村与白鹅潭并非同一个地理概念，但两个地名给广州人的感觉，确实有很大差别。

这个曾经以种花闻名、后来被人嫌弃偏僻的地方，如今凭什么重新受到高端商业的青睐？

从花乡到工业重镇

关于芳村名字的由来，流传很广的一种说法，是这里原本叫“荒村”。

早年的芳村河网密布，人口稀少。后来居民逐渐聚居，开垦土地，种植花木，随着花卉种植兴盛，“荒村”逐渐演变成了“芳村”。不过，这种说法的具体更名过程，尚缺乏充分的早期史料证实。

▲在芳村“行花街”的民俗历史悠久

可以确认的是，明清时期，芳村已经是广州著名的花卉产地和游览胜地。

花农沿河涌种植素馨、茉莉、菊花等花卉，再通过水路运往广州城内售卖。芳村的“花埭”，后来演变成今天广州人熟悉的“花地”。

直到现在，花地大道、花地湾、花蕾路、浣花路等地名，仍然保存着这段历史。广州素有“花城”的美誉，而芳村曾经就是这座花城最重要的鲜花产地之一。

▲芳村浣花路

芳村也不只有花田。

早在北宋时期，这里的大通镇已经是广州八大名镇之一，大通港也是广州的重要港口。珠江水运，让芳村成为广州联系佛山、三水等珠江西部地区的重要门户。

到了近代，芳村开始出现铁路、机器厂和各种工业设施。

▲广三铁路石围塘站旧址

1903年，广三铁路从芳村石围塘出发，经佛山通往三水。那时候，从佛山坐火车来到广州的人，还需要在石围塘下车，再坐渡轮过江到黄沙。

1911年，协同和机器厂在芳村创办，后来成为广州早期民族机器工业的重要代表。

▲协同和机器厂在当时被称为机器行业“华南第一家”

新中国成立以后，芳村的工业发展进入高峰。1958年，广州钢铁厂在白鹤洞投产；广州造船厂以及机械、化工等工业企业，也陆续在这里发展壮大。

当年的芳村，钢铁高炉昼夜运转，造船厂的船台和起重机沿着珠江排列，大批工人在这里返工、生活。

对于那个年代的广州而言，拥有广钢、广船这样的大型企业，是工业实力的象征。

芳村另类城市标签

芳村在广州人心目中，还有一个非常特别的标签，就是精神病院。

以前广州人同别人吵架，有时会冒出一句：“你系咪芳村走出来㗎？”又或者开玩笑说：“送你返芳村啦！”

久而久之，芳村竟然成为某些广州人口中精神病院的代名词。但很多人不知道，这家医院的历史其实相当了不起。

▲惠爱医癫院旧貌

1898年，美国传教医生嘉约翰在芳村创办惠爱医癫院，是中国最早的精神病专科医院之一。在当时社会普遍缺乏精神疾病医学知识的年代，这家医院为患者提供专门的医疗照顾，具有开创性意义。

今天，它已经发展成为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芳村院区

一家对中国近代医学发展有重要贡献的医院，后来竟然成为一座城市的民间玩笑，也算是芳村特殊的命运。

改革开放以后，芳村的花卉、茶叶和花鸟鱼虫市场相继兴旺起来。

1996年兴建的岭南花卉市场，逐渐发展成全国重要的花卉交易市场。石围塘、山村一带的茶叶市场，同样声名远播。还有2001年开业的越和花鸟鱼艺大世界，曾经是不少广州人星期天买鱼仔、睇龟仔、逛盆景店的好去处。

▲广州芳村茶叶市场

芳村从来不缺生意，只是这些生意主要集中在专业批发市场，始终没有形成天河路那样的大型现代商业中心。

至于近年来广州网络上最出名的芳村人物，恐怕还得数“芳村安琪儿”。

2021年广州疫情期间，一段微信群里的粤语语音突然爆红。一名女子因为担心封控影响返工，反复强调：“我要保住份工！”

▲“芳村安琪儿”在当时成为了广州“网红”

凭着这句极具感染力的粤语，“芳村安琪儿”一度成为广州网络红人。

一个拥有悠久花卉贸易历史和重要工业基地的地方，竟然因为一句“我要保住份工”再次在网上走红，也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芳村为何逐渐掉队

芳村逐渐落后于广州其他新兴城区，与广州过去几十年的发展方向有很大关系。

改革开放以后，广州开始大规模向东发展。天河体育中心、天河路商圈、珠江新城相继崛起，大量企业、金融机构、写字楼和高档住宅向东部聚集。

▲改革开放后，广州发展迅速（图为海珠桥今昔对比）

而芳村呢？

大片土地仍然由工厂、仓库、铁路、专业市场和旧居民区占据。

这些设施曾经创造过繁荣，但随着广州产业从传统制造业向现代服务业转型，芳村原有的工业和批发市场优势，未能及时转化为新的城市竞争力。

芳村当然不是没有努力过。

1997年，广州地铁1号线首通段投入运营，芳村成为广州最早通地铁的地区之一。

▲白鹅潭风情酒吧街最后成为了“烂尾”项目

2002年，白鹅潭风情酒吧街开业，当年还曾希望打造广州自己的“兰桂坊”。但随着广州其他商业娱乐区域不断发展，酒吧街逐渐衰落。花地湾部分房地产项目长期烂尾，也成为芳村城市发展不顺的一个缩影。

与此同时，天河路和珠江新城却越来越旺。

在很多广州人的生活经验中，去天河是为了行商场、睇戏、食饭；去芳村，则主要是买花、买茶叶、买鱼，或者去某家医院、工厂办事。

▲2005年芳村区并入荔湾区

2005年，广州进行行政区划调整，芳村区正式撤销，整体并入荔湾区。

这次调整是全市行政区划重组的一部分，并非因为芳村经济落后而被撤销。但对于不少芳村街坊来说，一个曾经独立存在的“芳村区”从行政区划版图上消失，多少也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白鹅潭成了新招牌

2013年9月29日，广州钢铁厂白鹤洞基地全面停产，结束了55年的钢铁生产历史。

对于老广钢职工来说，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对于城市发展而言，大片工业土地的退出，却提供了重新规划的机会。

▲广州钢铁厂部分旧址

广钢旧厂区逐渐变成广钢新城，广船等工业企业也陆续搬迁，原来的沿江工业用地开始重新开发。

2024年，白鹅潭大湾区艺术中心正式开放，广东美术馆、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馆和广东文学馆集中落地。地铁11号线、22号线相继开通，也让芳村成为三线换乘枢纽。

到了2026年9月底，聚龙湾太古里与白鹅潭万象城先后开业，终于把规划多年的广州西部新商圈，变成了广州人能够亲身体验的商业空间。

但为什么这些新项目喜欢叫“白鹅潭”，而不是“芳村”呢？

其实，白鹅潭本来就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地名。

它原本指广州珠江西航道、前航道和后航道交汇的水域，处在芳村、河南和河北的交界。

▲白鹅潭是环绕沙面岛的珠江河面，也是珠江三段河道的交汇处

关于它的名字，民间还流传着一个与明代黄萧养起义有关的传说。

相传1449年前后，黄萧养率领起义军进攻广州，兵败之后，两只巨大的白鹅突然从江中出现，背着黄萧养逃向江心，于是这片水域便被称为“白鹅潭”。

这个故事只是民间传说。明末清初屈大均所著的《广东新语》，也记载了白鹅潭与黄萧养的传说。

后来，随着沙面、白天鹅宾馆等地标的发展，“白鹅潭”又逐渐与江景、旅游和高端商务产生联系。

▲广州白鹅潭万象城

因此，新的城市开发项目使用“白鹅潭”这个历史地名，既符合地理位置，也更容易建立新的商业形象。

如今的白鹅潭商务区，规划范围已经扩展到周边约29平方公里的陆地区域，成为广州重点建设的世界级地标商圈之一。

芳村真的翻身了吗？

现在就说芳村已经翻身，我觉得还太早。

万象城开业虽然火爆，但究竟有多少人真正消费，会不会“旺丁唔旺财”，还没有足够数据判断。

而且广州人常讲“新屎坑三日香”，如今大家贪新鲜，专程去芳村打卡。半年、一年以后，新鲜感过去了，这些人还会不会回来？

▲茶颜悦色广州首店开业后，高峰期甚至需要等候5小时

还有一个问题：新的高端商业和住宅开发，能让多少原来的芳村街坊受益？花卉、茶叶等传统产业，又会不会因为土地更新和经营成本增加而逐渐被挤走？

芳村并不是一直贫穷、偏僻，也不是到了今天有了万象城，才第一次变得繁荣。

从花卉贸易到近代铁路，从机器制造到广钢、广船，再到改革开放后的专业批发市场，芳村一直在广州经济发展中占有自己的位置。

▲芳村是否“翻身”，仍要画上一个问号

只是过去几十年，广州现代商业一路向东，芳村逐渐失去了风头。

如今，随着旧工业区更新、地铁网络完善，以及大型文化商业项目落地，芳村终于迎来了一次新的发展机会。

以前芳村人经常要跨区去天河行街，如今却有大批天河人专程坐地铁来到芳村逛万象城。

只是今天来万象城拍照打卡的年轻人，又有多少知道，他们脚下这片土地，曾经是广州的花田、港口和工业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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