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买卖：阿古柏时代的西域众生相

19世纪60-70年代，阿古柏在自己建立的地盘内为所欲为。不仅对女性实施“制度化占有”，还引导民间大规模复制自己。例如喀什的“新娘巴扎”，就是远近闻名的性资源交易市场。

早在1858年，俄国间谍瓦立汉诺夫就在莎车见识过妇女集市。任何人只要有钱，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买到。但在危机到来前，维吾尔妇女可以不蒙面、骑马上街、做买卖与男子自由交游，南疆的风气更开明，宗教虔诚让位于多元民俗。

阿古柏抵达后，要求妇女和费尔干纳盆地一样蒙头巾、不许上街。而且禁止妓女出没，却放任鸦片烟和大麻流行。同时为增加人口和收税，制造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制度：每个没有妻子的外国人，要在三天内找到新娘，否则必须离开新疆。

据记载，阿古柏将扎卡提税，由每年一次改为春秋两次征收（青税+白税），农牧民年收入八成以上需要缴纳。由于养兵太多而南疆经济相对简单落后，其政权开支巨大，强制婚姻制可能是增加税基、控制流动人口的手段之一。

除控制从其他城镇来喀什噶尔的六城居民，这个做法还可以为来自阿富汗、浩罕、布哈拉等汗国的流亡军人、商人在六城安家，增加统治基础。

当时，被买卖女子的来源大致是有四种：

1 破产负债无力偿还的本地家庭

2战争中掠夺的其他民族女性

3之前支持清朝的家庭

4 还有被自己老公卖掉的妇女。

由于浩罕汗国不断干涉新疆，每次战争的胜利者都会清算战败方拥护者。等到清军反攻时候，又反向发生一次。所以，造成大量的民间财富流失。阿古柏的暴力入侵本身就伴随着掠夺和抢劫。他坐稳江山后为获得英国支持，给英国商人几乎没有设置任何商业税，让商品得以向南疆大量倾销。

结果，南疆本土的手工商业濒临破产，大量人口在抵押房产乃至妻女之后成为流民。有的本地女性可能一辈子可能要经历8-10次乃至更多婚姻，必然伴随着大量的性暴力行为。

当然，男子也不免被买卖。在喀什噶尔的市场上，1个健壮男奴仅售40枚银币。他们被大量奴隶被贩卖至中亚、巴达克山乃至土耳其。据说，阿古柏自己就蓄有3000多奴隶。

穆萨毛拉的《伊米德史》还记载有，阿古柏与奥斯曼土耳其建立宗藩关系的详细过程。这也他引导土耳其干涉新疆的直接证据：

塔什干人雅古甫汗·哈孜吐烈朝觐以后来到了喀什噶尔。他和阿塔勒克哈孜坦诚地交谈之后，规劝阿塔勒克哈孜向世界的哈里发、天房的仆人、穆斯林的领袖阿不都·玛吉德之子阿布杜里艾则孜派遣使者，臣服鲁木，归顺于他。

于是，阿古柏准备各种绸缎、香茶、细瓷碗，九九哈萨克和卡尔玛克（主要是指信藏传佛教的蒙古人），九九美丽的汉姑娘，九九北京（汉人）奴仆，金、银等礼物，任命雅古甫汗为自己的特使，在一个吉祥的日子派往土耳其。从此，七城便成了鲁木的属地。

这句“七城便成了鲁木的属地”分量极重。阿古柏擅自将新疆的“七城”地区，变成奥斯曼帝国的属地，这是赤裸裸的出卖国家主权。作为回馈，奥斯曼苏丹赠送他一顶特制王冠，还有饰金银、钻石、宝石的佩剑和枪支。

阿古柏的如意算盘非常现实：

1利用土耳其牵制俄国

2借助苏丹的光环，把自己打扮成“弘扬伊斯兰教的伟人”

3取得土耳其的实际支持和援助，对抗清朝、俄罗斯和英国

于是，土耳其的武器弹药不断运到喀什噶尔，军事人员开始为阿古柏训练部队。库罗帕特金说，托克逊的阿奇木伊斯拉木告诉他，在1875年底土耳其通过印度给阿古柏送去了780箱大炮弹药和来福枪弹药。在喀什噶尔有一家土耳其工厂，生产扳机枪枪弹用的质量很好的底火。

穆萨毛拉的书中也说：在阿古柏的八名主将中，有土耳其派来的穆罕默德·阿凡迪、哈勒力·阿凡迪等人。他们指挥了阿古柏侵略吐鲁番、乌鲁木齐的战争。尤素甫·阿凡迪则为阿古柏训练骑兵。

土耳其的支持自然赢得阿古柏效忠。1874年，苏丹向他发出第二道诏书，对阿古柏“为哈里发祈祷，以哈里发名义铸币，愿将一切归依哈里发”，表示“无限珍视与嘉许”，并答应阿古柏在他之后，王位由他的儿子世袭。

1875年，清政府任命左宗棠为钦差大臣收复新疆。阿古柏慌了手脚，自然想起主人奥斯曼帝国，召集百官说：我建议派使者到穆斯林的艾米尔、世界之帝奥斯曼苏丹那里请求援助，只是因为清军进军神速，此事才没有发生。

穆萨毛拉在《伊米德史》中对阿古柏的暴政进行批判：

可怜的庶民只有把苦衷哭诉给真主，祈祷真主指给一条出路。庶民的祈祷被真主接受，真主让库车和卓发难，也开始剥削百姓。庶民百姓又一次祈祷真主，请求真理。真主接受庶民的请求，派遣了穆罕默德·阿古柏。七城百姓摆脱库车和卓们的统治，又落到了阿古柏的魔爪。

穆萨毛拉生活在一个巨变时代，迷惘程度比当时的汉族知识分子更严重。在短短的几十年人生中，他目睹过陕甘回乱、库车民变、新疆混战、沙俄侵略中亚、阿古柏入侵新疆，以及左宗棠西征。本土军阀最终退场，或者成为各方棋子。六城旧的经济秩序瓦解，夫妻之间的忠贞不复存在。

他目睹过传统军事在现代技术面前的节节败退，目睹突厥-伊斯兰世界在英国、沙俄和中国的步步紧逼之下不断战败。他预感到自己已经站在突厥-察合台-伊斯兰世界下行的路口前，但自己却无能为力，更不知道未来的路在何方。女性命运只是这部维吾尔族悲剧史诗的注脚。

此过程中，有些清兵后裔最终变成维吾尔族。特别是在收复新疆后，士兵官吏在本地都有一个女性搭子。有的人会还乡、把搭子卖掉，但是也有人就此扎根，娶妻生子。

正如邓莫尔伯爵（The Earl of Dunmore）在他的著作里写道：

在叶尔羌，几乎每一个汉族人，无论士兵还是平民，都会给自己娶一个临时妻子。完全不借助神职人员，认为他们纯属多余。大多数高级官员也屈从于这同一种可亲的弱点，他们的情妇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和阗本地人。

当被召回或服役期满、必须返回其故乡，他要么把临时妻子丢下自行谋生，要么把她卖给一位朋友。如果他已有家室，会把男孩带走。若负担不起，儿子们就被丢下，孤苦无依地独自面对生活的挣扎。至于女儿，他会以极低的价格把她们卖给以前的某个同伴。

当地人虽然是穆斯林，却对中国人怀有强烈偏爱，似乎喜欢汉人习俗，而且从不怨恨他们对自己妇女的这种行为。

笔者拍摄的阿克苏地区风景

1950年，历史和民族学家谷苞在南疆考察，记载过这种情况：

我和一些青年同志到新疆南部的维吾尔族农村进行社会调查，一天我在疏勒县的一个茶馆里吃茶，碰到了几个维吾尔族青年正在用维吾尔语讲《三国演义》中的故事。

好奇心使我同他们攀谈起来，得知他们祖上的男方都是在疏勒城外八个屯子屯田的汉族士兵，祖上的女方都是当地维吾尔族妇女。

他们约我到他们的家里做客，我在他们的家里看到，他们的家庭生活和南疆的其他维吾尔族农民的家庭生活完全一样。如果还有一点不同的话，就是我在他们的家里看到了用汉文写的神主牌位，这只能算是汉族祖先崇拜的一点遗物。

1877年，清军和新疆各族人民赶走阿古柏这帮外国侵略势力后，驻疏勒的清朝军队在城外屯田，距我在疏勒县调查时仅七十来年，可见这些屯田的汉族士兵融合于维吾尔族的速度是很快的。

笔者拍摄的阿克苏地区风景

过去，以中原为本位的官方历史很少记载“民族通婚”小事件，只有在记述边疆的民间野史中可以找到只言片语。在谷苞笔下，清朝驻疏勒的湘军与当地的维吾尔人通婚仅仅70多年，其后人就已经同化于维吾尔族，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如今，距离谷苞的调查又过去了60余年。这些湘军后代估计已经“遗忘”自己的先祖曾是汉人。对这一群体和当地社区而言，这段历史被选择性地“遗忘”。正如历史学家罗新指出，中国历史上各个时期，都有相当数量的非华夏人群加入华夏社会，反之也亦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