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初识丽江

我久居乡下，极少远行，平素的旅游大都是短距离的一日游。因此，我对国内那些声名远扬的著名景点所知甚少。

第一次听闻“丽江”之名，是多年前在网上看到那则轰动全网的新闻：河南一名女教师在辞职信上写下“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后来，她将脚步停在了滇西北丽江这座古城。据说她在此偶遇了爱情，家安于此。当时，我疑惑：丽江究竟有何魔力，能让姑娘如此奋不顾身？

直到今年八月，我跟随家人踏上云南之旅，在一个傍晚站在了古城入口，答案才一点点浮现。虽是盛夏时节，这里却全然没有预想中的暑热——高原的风带着雪山的凉意，拂过脸庞时像被清泉洗过。放眼望去，满城都是春天的色彩：一簇簇蔷薇从白墙青瓦间垂落，粉的、白的、桃红的，把斑驳的木板墙织成一块块花布；巷子深处的紫藤正开到酣处，如紫雾漫卷、似垂瀑倾泻。一树树不知名的花从瓦檐上方探出头来，“像谁把一罐草莓酱泼在了灰瓦白墙上”。那一刻我有些恍惚，明明日历上写着八月，眼前分明是“春深似海”的光景。

我忽然理解了那位女教师的抉择——丽江收藏着所有人向往的生活：有雪山，有古城，有烟火，还有绿草和鲜花。

沿着石板铺就的街道往里走，古城的肌理在眼前徐徐展开。这里的房屋大多保留着纳西族特有的“三坊一照壁”格局，青砖瓦舍坐北朝南，照壁雪白的墙面在午后挡掉刺眼的阳光，傍晚又将余晖反射进室内。屋檐的燕尾高高翘起，像无数只欲飞的燕子，层层叠叠错落在山坡上。脚下是红色角砾岩铺成的路面，石上的花纹图案自然雅致。同行的友人告诉我，这座城始建于宋末元初，算来已有八百多年的历史。

但真正让这座古城活着的，是水。

玉龙雪山的冰川融水穿过黑龙潭，分三股流入古城，再分成无数支流，穿街绕巷、穿墙过院。有人说丽江是“东方威尼斯”，可我觉得她比威尼斯更多了一份灵性——水不是风景，是生活的血脉。每一条街道旁都有潺潺溪流，水边杨柳垂丝，柳下小桥座座。

丽江的大街小巷，纵横交错，令人颇为担心。友人说：“担心迷路？你记住两句话就好了。顺水而下是进城，逆水而上是出城。”纳西族人八百年前就善于利用水源，把一座城活成了一座水系迷宫。她不像国内一些城市，一下大雨就成“水城”，在丽江的四方街有放水冲街的奇迹。

天色渐暗，我们走进一家腊排骨店，坐下。店家递过菜单，家人点了一锅腊排骨火锅。服务员先端上一盘丽江粑粑，我拿起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窗外忽然传来悠扬的弦子声和急促的鼓点——四方街的“月光晚会”开始啦。邻座的食客搁下筷子，说：“走，到四方街广场跳舞去。”

赶到四方街，篝火正旺，火星溅向墨蓝的夜空。几十人穿着纳西族盛装，手拉手围成几个大圈，打跳起来。游客们受到感染，也陆续加入圈内，其间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面孔。伴着音乐的节拍，他们边唱边跳，时而牵手，时而跳脚，时而扭腰，火光映红着张张笑脸。一位纳西族大姐热情拉我入圈，边跳边喊：“左、右，左左右——”她嗓音亮如铜铃。我笨拙地跟着，默念着节拍，可跳不了几步，便乱了方寸，左脚绊右脚，险些撞上旁人的肩。大伙笑着、跳着、喊着，动作舒展，身心放松……

晚风吹拂，挟来雪山的寒意，与篝火的暖意相合，空气还有淡淡的花香。忽然，我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大街小巷、广场旁以及溪水边的花丛——在丽江游玩，身上若不沾点花香那才怪了。因为，这里是花的世界，美丽娇艳，花香浓郁。其实，此刻围着篝火跳舞的不同民族的人们，不也是盛开在广场的民族团结的快乐之花么？

火光摇曳间，不知谁唱起了民谣。吉他的和弦从酒吧街飘过来，是那首传遍古城的《小宝贝》，“期待着你的回来，我的小宝贝……”歌声落在夜色里，像一滴水落进玉河，顺着水流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夜更深时，我独自走上狮子山。俯瞰下去，古城从暖色调渐渐变成冷色调，民居一片暗淡。然后昏黄的灯光先从四方街亮起来，像被谁点燃了一粒火种。灯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巷道和院落的轮廓勾勒出来，把青黑色的屋顶染出浅金色。远处的东宝尊胜塔金光闪闪，如定城神针耸立在夜色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会再来。因为在这里，时间是另一种流速：白天看花慢慢开，水慢慢流；夜晚听歌慢慢唱，火慢慢燃。这座没有城墙的古城，从不拒绝任何人，却也留不住急着赶路的人。她只给愿意慢下来的人看——看八月的春天，看落水洞里的水滴沉睡了几百年后重新涌上地面，看茶马古道的马蹄印还嵌在五花石里，看每一个平凡的日子被雪山融水洗得干干净净。

下山时，巷子里传来酒吧驻唱沙哑的声音：“丽江，即便清晨升起的是同一轮太阳，但落山时，却在天边烧出不一样的晚霞……”

我回头望了一眼，灯火中的古城静卧在山坳里，像滴晶莹的水，也像朵鲜美的花。

作者：林日新（作者系湖南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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