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欲望写成神话，76岁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爆冷夺诺奖，获奖时还在冰岛吹风

关键信息：

• 76岁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获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瑞典学院称其作品大胆富创造性。
• 她从《红的自传》到《错误的诺玛》不断跨体裁写作，重写古典传统。
• 《夜曲》写给去世兄弟迈克尔，拼贴手风琴折页书呈现记忆与缺失。
• 《若非，冬天》以方括号和空白标出萨福残篇，令缺失本身可见。
• 卡森被称为“最容易读懂的艰深诗人”，学养与抒情并存。

安妮·卡森荣获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这位76岁的加拿大诗人、散文家、翻译家和古典学者当时正在冰岛“听风”。消息传来时，她正身处当地。瑞典学院称赞她的作品“大胆而富于创造性”，并指出她通过“与古典传统展开富于游戏性的对话”，为当代文学开辟了“新的形式”。

从1998年的诗体小说《红的自传》，这本书在美国的销量接近10万册，到她近年的诗集《错误的诺玛》（2024），再到1986年的处女作《爱欲，苦乐参半》——一部以爱神为主题的长篇随笔，卡森不断挑战既有形式，在不同文学体裁间自由穿行。

卡森对语言功能的理解，展现了她创造力的无限可能：

“词语会突然朝侧面喷涌，变得沉默而疯狂；你以为它们只是工具，或玩具，或温顺之物，可转瞬之间，它们烧光了你所有的衣服，让你在闪电的强光下，焦灼而可笑地站在那里。”

“最容易读懂的艰深诗人”

卡森1950年出生于多伦多，曾在多伦多大学学习古典学，后来教授古希腊语。《爱欲，苦乐参半》正是她学术训练的产物。

她长期在美国密歇根州安娜堡和冰岛两地生活。虽然一向低调，但在2024年发表于《伦敦书评》的一篇文章中，她透露自己患有帕金森病，并哀叹手写能力的衰退，以及填满“一排又一排”笔记本的乐趣正在消失。

卡森曾获得古根海姆奖学金和麦克阿瑟奖学金。2001年，她凭借诗集《丈夫之美》成为首位获得T·S·艾略特奖的女性。

她的作品学养深厚，毫不回避这一点。评论家洛拉·西顿指出：“她写的几乎每一样东西，同时都在谈论好几件事”，并且“以联想的方式穿行于西方思想史”。

然而，她的博学与对人类情感和经验的抒情、直接书写完美共存。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她能吸引那些原本可能会被如此高密度思想性和实验性吓退的读者。《纽约时报》的诗歌专栏作者曾称她为“最容易读懂的艰深诗人”。

在卡森笔下，一段婚姻的破裂成为检验济慈“美即真理”这一说法的方式；一个古代怪物成长为为自身性取向困惑的少年；玛丽莲·梦露被重新想象为特洛伊的海伦；一场关于荷马《奥德赛》的简短演讲引出诗人约翰·阿什贝利关于光的重要性的思考。

从哪里开始读？

对于初次接触卡森的读者，《红的自传》是一个不错的起点。它重写古代神话，既体现了她的艺术感受力，也展示出她的学术兴趣与想象力的紧密交织。

这部作品借用了古希腊抒情诗人斯特西科罗斯的文本。关于怪物革律翁的叙述，如今只剩若干片段。在熟悉的英雄神话版本中，赫拉克勒斯杀死革律翁，夺走了他的牲畜。

斯特西科罗斯以更富同情的方式处理革律翁，而卡森则更进一步，把这个怪物改写进一个关于性欲与艺术发现的当代故事中。

她笔下的革律翁是一个长着翅膀的红色男孩，在大西洋岛屿上、一个充满虐待的家庭中长大，并在摄影中找到表达方式。他爱上了赫拉克勒斯——一个对两人关系态度随意的年轻人，这让革律翁暴露无遗，深受打击。

多年后两人再次相遇，吸引力依然存在，伤害革律翁的能力也依然未减。就这样，神话与英雄材料被转化为更亲密、更私人化的东西，而革律翁必须学会与其后果共处。

欲望的痛苦矛盾反复出现

欲望中那些痛苦的矛盾，是卡森写作中的反复主题。在她的第一本书《爱欲，苦乐参半》中，这一点已经显而易见。

这本书被现代图书馆评为“有史以来100部最佳非虚构作品”之一。它以萨福对爱欲的描述为出发点，讨论一种既带来快乐又造成痛苦的欲望悖论。书一开头便写道：

“最早把爱欲称作‘苦乐参半’的人是萨福。凡是恋爱过的人，都不会反对这一点。”

第二句带着谈话般的口吻，把古老的观察直接纳入读者自身经验的范围。在卡森的写作中，古典文学与当代生活的距离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被拉近。那些古老文本，对某些情感作出了极其准确的描述，而我们在情感初现时，往往以为那只是自己独有的体验。

卡森也提醒读者，文学与生活经验的联系并不只存在于古典世界。她那首关于单恋的长诗《玻璃随笔》为例，收入《玻璃、反讽与上帝》（1995），也被诺贝尔委员会提及。诗中的叙述者在一段关系结束后去看望母亲，并带上艾米莉·勃朗特的一本书。阅读成为她理解这段经历的一部分。

在《夜曲》（2010）中，学习与失去之间的联系尤为鲜明。这是卡森为自己关系疏远的兄弟迈克尔所写的令人惊叹的挽歌。迈克尔于2000年去世。

全书贯穿卡森对卡图卢斯悼念其兄弟的诗作的回应。诗人兼评论家丹·恰森解释说，这本书把关于卡森兄弟生平的有限记录，与一部以卡图卢斯这首挽歌为线索编排的拉丁语—英语词典并置在一起。恰森指出，《夜曲》的核心有一个难题：材料积累得再多，也无法让人更清楚地理解那个被悼念的人。

卡森在书的开头承认了这一点：

“我想让我的挽歌充满各种各样的光。但死亡让我们变得吝啬。我们会想，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付出了。他死了。爱无法改变这一点。词语也无法为此增添什么。”

这种张力，解释了这本书为何采用如此深思熟虑的拼贴方法。《夜曲》必须被看见——最好还能被拿在手中——才能得到恰当体会。它被设计成装在盒中的手风琴折页书，重现了一组手工制作的照片与零碎文本。

档案性材料可以被保存、被检视，但它无法回答卡森本可能向兄弟提出的所有问题。这种形式让证据与不确定性并置，促使读者继续思考。

令人屏息的情感力量

《夜曲》中的空缺，在卡森作为译者的工作中也有体现。2002年出版的《若非，冬天》是她编译的古希腊诗人萨福双语版作品集。书中的方括号和空白标出了已经失落的部分。读者会同时看到那些历经数百年仍留存下来的词语，以及本应有词语存在的留白。卡森把这种不完整的传递过程，变成了阅读体验本身的一部分。缺失因此获得了可见的形式。

她近年的作品《错误的诺玛》则以另一种方式使用断裂感。全书共25篇，配有图像，题材跨度极大，从关塔那摩湾被拘押者的法律代理，到雪地里愈发加深的脚印——后者是卡森长期关注的主题之一。

卡森把这些作品描述为彼此没有关联，因此书名中的“错误”也由此而来。这部作品集没有为读者提供一条连续叙事线。每一篇探索性的文字都是一个出发点：既通向新的发现，也为新的思考方式留下可能。

对于因诺贝尔奖而开始接触卡森的读者，这种偏离预期路径的写法，也许需要一些时间适应。但这同样构成了阅读她作品时的乐趣与回报。

她的写作或许建立在学术探究的外在形式之上，但她总能抵达那些情感力量足以令人屏息的观察与洞见。学问很重要，惊奇也同样重要。

作者：亚历山大·霍华德

来源：Anne Carson has won the Nobel Prize for Literature for her bold, inventive, breathtaking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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