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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2D进展可预测,治疗应主动早期联合,还是按需阶梯加药?两位专家给出不同答案。
作者|医学界报道组
在欧洲糖尿病研究协会(EASD)2026年会现场,牛津大学糖尿病医学专家、剑桥大学医院Amanda Adler教授与莱斯特大学Samuel Seidu教授围绕“2型糖尿病(T2D)早期联合治疗与阶梯治疗”展开观点交锋。主持人开场便强调,这不是非此即彼的辩论,而是两种治疗思路的正面碰撞。争论由此展开:既然T2D进展可预测,为什么要等治疗失败后才加药?而在真实世界中,多病共存、多药负担沉重的患者,又能否承受“早联合”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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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Amanda Adler现场报告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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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Samuel Seidu现场报告图
一、Amanda Adler教授:不要等失败才治疗
Amanda Adler教授首先将问题聚焦于治疗时机。她指出,T2D是进展性疾病,但临床治疗模式常呈反应性而非主动性。肿瘤进展时,治疗策略通常是停用一种方案并转换至另一种;而糖尿病进展时,临床却往往只是不断叠加药物。因此,核心问题并非“是否加药”,而是“何时加药”。
Amanda Adler教授强调,高血糖是一种终身累积暴露。英国前瞻性糖尿病研究(UKPDS)显示,糖化血红蛋白(HbA1c)与糖尿病并发症风险之间存在连续正相关,且未观察到明显阈值。由于风险随HbA1c升高而持续增加,延迟干预将延长高血糖暴露时间,并扩大血糖曲线下面积。在真实临床中,这种延迟常表现为临床惰性——即未达标时未及时强化治疗,从而使患者暴露于本可避免的风险。
在早期强化治疗证据方面,Amanda Adler教授引用了UKPDS的二甲双胍研究。该研究显示,强化治疗组HbA1c约为7.4%,常规治疗组约为8.0%,且强化治疗组临床事件更少。UKPDS结束后,研究者将受试者数据链接至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常规收集数据,随访时间长达44年。结果显示,尽管试验结束后两组HbA1c趋于接近,早期强化治疗带来的获益仍持续存在。这提示,早期血糖控制可能留下长期影响。
在联合治疗方面,Amanda Adler教授指出,注册试验通常要求新药在背景治疗基础上与安慰剂比较,证明新药在已确立的背景治疗之上优于安慰剂。这类研究显示,在二甲双胍基础上加用另一种药物,较二甲双胍单药可使HbA1c进一步降低约0.6%-0.7%。更接近回答“早期联合”问题的是VERIFY研究:该研究纳入新诊断2年内的T2D患者,将其随机分配至二甲双胍联合二肽基肽酶-4(DPP-4)抑制剂维格列汀组,或二甲双胍联合安慰剂组。结果显示,联合治疗组至治疗失败的时间更长,启动胰岛素的时间也更晚。在探索性分析中,联合治疗组大血管事件减少,其中心肌梗死风险降低约30%,但该结果并非确证性结论。
Amanda Adler教授还指出,钠-葡萄糖协同转运蛋白2抑制剂(SGLT2i)和胰高血糖素样肽-1受体激动剂(GLP-1RA)等药物具有心肾获益,且这种获益可能独立于降糖作用,在非糖尿病人群中亦可观察到。在具体启动策略上,她建议优先选择低血糖风险低的药物进行联合,并以短间隔序贯启动,而非同日同时启用。这一方向也体现在指南更新中:美国糖尿病协会(ADA)与EASD支持更主动的联合策略,即不再等待单药治疗失败,而是在疾病早期就考虑联合治疗;英国国家卫生与临床优化研究所(NICE)则更进一步建议,合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ASCVD)的成人可起始采用二甲双胍、SGLT2i和司美格鲁肽联合治疗,对于无上述合并症者,也可考虑二甲双胍缓释片联合SGLT2i。
基于以上证据,Amanda Adler教授总结道:T2D呈进展性,治疗不应等到失败后才强化;早期干预具有持久获益,联合治疗可延迟治疗失败,指南亦日益支持更早联合。
二、Samuel Seidu教授:患者不只有糖尿病
Samuel Seidu教授从全科医生视角作出回应。他指出,全科门诊中接诊的患者往往并非仅有糖尿病,而是多病共存。糖尿病与心血管疾病、肾脏疾病等共存时,会影响患者的预后与寿命;即便精神心理疾病、学习障碍等与糖尿病并非直接相关,也会与糖尿病相互影响。有研究显示,糖尿病患者中约三分之一合并三种及以上长期疾病,26%-34%合并两种及以上其他长期疾病。多病共存进一步加重治疗负担。血压、血脂和血糖控制常需联合用药,而短期内完成多项药物调整在临床实践中并不现实。为此,英国国家健康与护理研究所(NIHR)2024年框架提出,长期疾病试验应纳入多病共存患者,而非仅纳入单病种人群。若仅依据单病种试验,其证据在进入真实世界后,可能在依从性、耐受性和持续性方面会面临挑战。
Samuel Seidu教授进一步引用系统思维的观点:系统并非各部分的简单相加,而是各部分相互作用的产物。糖尿病、高血压和心力衰竭常在同一患者中共存并相互影响。尽管各专科都在讨论早期联合,但临床面对的始终是一个整体的人。指南虽提及早期联合,但也强调个体化治疗。对于老年衰弱、痴呆或功能依赖患者,血糖控制目标通常更宽松,不宜采用一刀切的早期联合策略。此外,多重用药还会增加跌倒、髋部骨折及急诊就诊风险。因此,他推荐采用“4S策略”(简化、替代、停用、筛查)进行靶向去强化,而非盲目叠加药物。
不过,去强化并不意味着忽视器官保护。Samuel Seidu教授强调,治疗决策应优先考虑心肾保护与患者整体获益,但这并不代表所有患者都应早期联合多种药物。多药负担、依从性差及糖尿病相关心理痛苦等现实因素,均可能影响治疗可持续性;对于这类患者,简化方案应与患者共同讨论。
他引用了糖尿病缓解临床试验(DiRECT)的结果,说明强化生活方式干预和热量限制可带来糖尿病缓解,因此在考虑早期联合治疗时,不应削弱生活方式干预的基础地位。其他精准治疗研究也显示,性别、身体质量指数(BMI)等特征可影响药物反应与耐受性,进一步说明治疗方案不宜一概而论。
基于以上原因,他并不推荐对所有患者统一采用早期联合策略,更倡导个体化诊疗。序贯(阶梯)治疗正是个体化方案中的一种选择:先单用一种药物,评估疗效与耐受性之后,再根据病情需要逐步加药,以此降低不良反应风险,同时给方案调整留出空间。
Samuel Seidu教授总结道:糖尿病治疗需要个体化,切忌机械套用固定方案;心肾保护与整体获益,优先级高于单纯强化降糖;用药应追求“少而精”。制定方案时,不应只关注HbA1c,还要综合评估患者的疾病风险、基础情况、治疗意愿、安全性、依从性以及生活质量。
三、交锋后的共识:不是选边,而是选人
总体来看,两位讲者的观点并非完全对立。Amanda Adler教授强调早期联合的代谢与心血管获益,Samuel Seidu教授则强调真实世界中的多病共存、个体化治疗及必要时的去强化。
基于此,临床决策可遵循以下原则:对于年轻、低血糖风险低、合并ASCVD或慢性肾脏病(CKD)、治疗意愿较强的患者,可考虑早期联合,但宜采用短间隔序贯启动,并优先选择具有心肾保护作用的药物;对于老年衰弱、多病共存、多重用药负担重、糖尿病相关心理痛苦明显的患者,则应优先采用阶梯治疗、简化方案,必要时进行去强化。无论采用何种路径,生活方式干预、患者治疗目标与器官保护均应置于核心地位。
结语:
糖尿病治疗正从“失败后加药”走向“主动管理”。但主动管理并不等于一律早联合。真正的范式转变,是在恰当的时间,为恰当的患者,选择恰当的治疗组合。
责任编辑丨柏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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