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良史：春山多胜事，玩到忘回家，人生不就在于一个心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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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良史在唐诗里是个“小名头”。

两《唐书》无传，生卒、籍贯多不可详考；

可知者不过几条断片：大历年间曾官监察御史，肃宗至德前后或任侍御史，德宗贞元年间入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幕为从事，自叹“出身三十年，发白衣犹碧”，久宦而职卑。

《全唐诗》存其诗仅七首，高仲武《中兴间气集》评他“诗清雅，工于形似”，举“风兼残雪起，河带断冰流”为例，说读之未终而景物皎然在目。

就是这样一位史料寡淡、作品稀少的诗人，凭一首《春山夜月》，把春山、夜月、清泉、花香、钟声一并写成了千年后仍让人心静的句子。

《春山夜月》

唐·于良史

春山多胜事，赏玩夜忘归。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兴来无远近，欲去惜芳菲。

南望鸣钟处，楼台深翠微。

“春山多胜事，赏玩夜忘归。”起手极其平正，却最见胸襟。

春山本不缺景，桃杏、松泉、苔径、鸟声，样样可看；诗人不罗列，只用“多胜事”三字总挈，紧接着落一个“夜忘归”。白日游山忘归寻常，夜色四合仍不肯下山的，才是真被山水留住了的人。

“多”是外物之丰，“忘”是内心之空——外物越足，心越不系于得失；人越肯把时间交给一山一月，越容易把功名、案牍、去就都暂时放下。

于良史做过御史、入过节镇幕府，按常理该写些干练公文、边塞感慨；他却把一生不多的诗才，留给了春夜掬水、冬野看冰。这种“不务大题目”的取舍，本身就有中唐文人疲于宦途、转从山水中养心的影子。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一联，是全诗也是全人。

山泉清极，月影落水；两手一掬，月便在掌心。月本在天，水本在涧，掬水之人把天上月、涧中影、掌中水合为一处，虚实相生，毫无用力之痕。

下句写花，不写“看花”而写“弄花”，不写“花自香”而写“香满衣”，人主动近花，花以香气酬人；衣染香、袖藏春，物我之间不再有观赏者与被观赏者之别。两个字最要紧：“掬”是轻取，不是捞捕；“弄”是闲玩，不是攀折。

轻取而月来，闲玩而香至，恰是“不执而有、不逐而得”的境地。后人常以此二句比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王诗如画中远境，于诗如手中近物；一个让人望，一个让人触。望者易生超然，触者更易生欢喜。

于良史官小名淡，反倒没有被“大家手笔”的架子绑住，写出这点孩童般的痴气，最难得。

“兴来无远近，欲去惜芳菲”由景入情，也由“忘归”写到“将归”。人逢真兴头，不计路程远近；春山愈深、楼台愈远，反倒走得愈加欣然。

这不是不知归，而是不愿以里程算兴致。可夜终有尽，人终须去；将去之时，对一草一花都生怜惜，怕它们留在山中、自己回到尘里，从此胜事成追忆。

此处的“惜”，不是伤春，不是叹老，是对美好事物的郑重——郑重到连离开都像告别故人。于良史自伤“出身三十年”而章服未显，若以此读“惜芳菲”，便不止惜花：也是惜平生所见清景，惜宦海余年里不多得的从容。

“南望鸣钟处，楼台深翠微”收得最空。

前三联都在近处、在手上、在衣上、在心上；尾联忽以钟声破夜，以南望引远。钟自远处来，楼台藏在翠微深处，月色、山色、钟声、塔影一层层退去，诗人却不写自己如何动身、如何出山。

只“南望”二字，把未尽之意全付给读者：是闻钟而知夜深，是望寺而念归处，也是明知该归，仍愿多立一刻，看楼台慢慢没入山色。钟声在唐人诗里常作警策，这里不厉不空，只如春山自语，提醒人：可赏者在此刻，可怀者在远方，而皆可不留姓名。

合全诗看，于良史写的不只是一次春夜山游，而是一种被现代人弄丢的能力：把时间过慢。我们今日出门，先拍定位、先算返程、先查攻略评分，胜景未到已先问“值不值”；于良史只问“兴不至否”。掬一捧水，月便在手；弄一枝花，香便满衣。

所得极小，所乐极大。人若总以“有用”量生活，则山水是打卡，交游是资源，连读书都是干货；久而久之，心变成行程表，再难体会“无远近”的自在。

春山一夜的启示，正在于把“有用”暂搁：月不增俸，花不进简历，钟声不答任何问题，可人偏因它们而完整。

于良史一生留诗七首，不算“著作等身”，却以一两联活过千年。这也像他人生：宦途不显，未必要以高位定轻重；人事无常，未必要把全部安全感押在功名上。

读《春山夜月》，不必学他避世入山，只学他那一念——忙里肯停一停，手里肯掬一掬，衣上肯留一留香，归时肯对芳菲说一声惜。

如此，则都市也有春山，深夜也有明月，钟声不在寺而在心头；所谓“赏玩夜忘归”，不是不想回家，而是先把人从焦虑里唤回来，再带着清净回家。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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