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山阴道上桂花初

文|王太生

人站树下，仰面看桂花时的心情是美好的。桂花初绽放，悠悠吐蕊，刹那芳华，有清雅相遇的欣喜，故友重逢的感觉。

“山阴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读唐代羊士谔《忆江南旧游二首》，仿佛走在江南古道，置身桂花树下，嗅到一股淡淡的桂花幽香。

桂花初开，淡黄的花蕊刚刚绽放，还没有完全打开，未形成阵势，光线透过枝叶洒在地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气，在空气中传播——它们可能是一些早桂。

我有时在想，一个崇尚古典、心怀梦想的人，一个追慕古今、内心丰盈的人，无论怎样忙碌，都应该抽出时间，走一趟山阴道，去嗅一嗅历史与时光深处的桂花幽香。

穿朴素的鞋，到这样一条既有历史又有风景的古道上走走，会碰到很多故人和过去的马骡驴车辙印。

山阴道在浙江绍兴西南郊外，那是一条著名的驿道，就像现在的入城主干道，人声熙熙车马喧，有时甚至还会堵车。山阴道上，走过求学的书生、游览名山大川的诗人、怀揣小本钱做生意的人……

几个人站着闲聊，山阴道上的桂花，就不知不觉地开了。桂花是清晨开，还是傍晚开的，没有人注意到。

在丹桂飘香的时节，走一趟山阴道，现实又空灵。因为古道还在，虽没有过去那么完整，它至少跟你来一次精神徜徉，时空交错之间，抚今追昔。

有风景和故事的路，起码不是一马平川，而是高低起伏，曲折婉转，还有许多桂花树。人在山阴道上，渺小如豆，既是看风景，又是看热闹。

多年前，我还是一个薄衫少年，向往古越的那条风雅石板驿道。彼时望文生义，总觉得那条道在山的北边。我是从萧山坐绿皮慢车一路东行，自然见不到山阴道，其时也不知道这条古代官道在哪儿？在绍兴城里，骑一辆自行车去大禹陵，沿途所见山陵土岗、拱桥、乌篷船，以及路两边的野花闲草，也弄不明白哪一段才是与古代山阴道重复或重叠。

有些地方，必定要经过。后来，和朋友去丽水，夜晚驾车，经过绍兴、诸暨一段，望着窗外蓝幽幽的山峦，大概知道山阴道就在附近。或者，是一段与古代平行的道路。桂花初开，淡淡的香味，由远及近。隔着一段距离，体察不到其间的意境，走一趟山阴道，也不枉读过的那些古诗，看过的那些旧画。

山阴道为何有如此魅力？一缕风吹来，桂香阵阵。我在王维的《山阴图》中看到一人在舟上，数人坐山石，或走神，或喁谈，他们吹着唐朝的风，坐看云起，都是舒服的姿势。

什么是让人舒服的姿势？淡淡无为，面目平和，呼吸均匀。这些，古人在山阴道上都做到了。走在山阴道上，吐纳草木清气，嗅着溪流水香，让人心情舒畅。

古人走过的道，一条诗与画的道路，或者说，要领略江南的诗与画，必经山阴道。

徐渭在山阴城里作画，青藤书屋的花架下趴着一条狗。王羲之兰亭曲水流觞，在绍兴城的南面，你去寻它，也必须从山阴道出发。绍兴城里还有一坛黄酒，摆在某个小餐馆的朴实木桌上，那种叫“女儿红”的酒，不喝，说着，也觉得好听。

山阴道有多美？古人说它“云生满谷，月照长空，潭涧注泻，翠羽欲流，浮云出岫，绝壁天悬。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在古人眼中，山阴道与钱塘西湖同属清奇。

鲁迅在《好的故事》中回忆：“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乌桕，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他，大概是坐在船上看山阴古道。岸上，有人世万象。当然，还有你虽看不到却沁人心脾的醉人幽香。这种香气，是用呼吸和心性去感受的。

桂花初开，山阴道上行，风景自在，清香扑鼻。一边走，一边看，内心妥帖。走一条道，就会想起从前在这条道上走过的人，他们从早晨出发，一路走到天黑，走到远方。徒步去走山阴道，是一段文化孤旅。

旧书中的驿道，有江南山川之美；伸展于山川峻岭中的古道，有书籍宣纸上的古典之美。

柳暗花明的光影对比，人稍迟疑，一转身，有意外惊喜。八百年前，陆游的又一村，其实是对前途重新抱有希望，也悟出世事消长变化的道理。“又一村”，有失望之后的希望，绝处逢生的欣赏，暗夜中的灯光……炊烟袅袅，人站山头俯看山谷里的村庄，人间烟火，鸡鸣犬吠。站在山阴道上，尽阅人间美好。

古道桂香，醉人千年。

山阴道是一种象征，沿着它，你会不知不觉走进梦境，走进江南山水的老故事。远山近水、小桥凉亭、田畴农舍，相映成画。

我在想，桂花初时走一趟山阴道。此时绽放的是几株早桂，还没有形成阵势，花香忽隐忽现，最是惹人喜欢，初闻时，有意外的欣喜，如故人，久别重逢。或者说，是桂花多情似故人。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