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情偶植】莎士比亚的两幅画像 | 谈瀛洲

一

来自英国国家肖像馆的“英国文学家肖像与名迹展”前段时间曾在上海博物馆东馆陈列。其中有据传是一位名叫约翰·泰勒（John Taylor）的演员或画家所作的莎士比亚的画像（下图），是存世的唯一在这位伟大的剧作家在世时给他绘制的肖像，又称“钱多斯画像”，因它曾为钱多斯公爵所收藏。

为什么要强调钱多斯画像是在莎翁生时所绘这一点呢？这是因为他还有一幅肖像和一座雕像（在他家乡的小教堂里），都是为他的家人和朋友所接受的，但这些都是在他死后所作的。所以，这幅在他生时所作的画像就有了特别的价值，因为它可以传递给我们莎士比亚活着的时候的样貌。

但可惜的是有“据传”这两个字。为什么会有这两个字呢？这是因为这幅画像大约作于1610年甚至更晚（老莎死于1616年），而要到1719年，也就是一百多年之后，才有一位名叫乔治·弗丘（George Vertue，1684-1756）的古董商首次在他的手写笔记中留下了对此画的来源的文字记录。

画像当时是在一位名叫罗伯特·科克（Robert Keck）的律师或他的女儿手中，因为罗伯特就是在1719年死的，因此我们不清楚弗丘问的到底是罗伯特还是他的女儿。而罗伯特或他的女儿的信息，又来自画像的前一位拥有者托马斯·贝特顿（Thomas Betterton），一位演员与剧院经理。

弗丘的记录（下图）是这样的：“伦敦律师协会的科克（这里拼为Keyck）先生所拥有的（这里“唯一”一词被划掉）一幅莎士比亚画像原作。他花了四十几尼（英国旧时货币单位，价值21先令）购自贝特顿（这里拼为Baterton）先生。贝特顿购自W.戴夫南特爵士（Sir W. Davenant）。爵士得自约翰·泰勒，他给莎士比亚画了这幅画像，并在遗嘱中把它留给戴夫南特。这画像是一个名叫泰勒的演员和画家画的，他与莎士比亚同时，并且是他的亲密朋友。（在这里他又划掉了“Richard Burbridge”这个名字。这名字很可能应该是Richard Burbage，莎士比亚所在的剧团中最著名的演员。）

“贝特顿（这里拼为Betterton）先生多次告诉科克（这里拼为Keck）先生，他拥有的莎士比亚画像是一个名叫约翰·泰勒的演员所画，他为莎士比亚演过戏，并在遗嘱中把它留给了威廉·戴夫南特爵士。威廉·戴夫南特爵士死的时候贝特顿先生买下了画像，他死的时候科克又买下了它，现在就在他的手中。”（然后他又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上了1719这个年份。）

这份手写的记录写得很随意，短短的两段文字，人名的拼法都前后写得不一致。但我们可以看到，这里面关于这幅莎士比亚画像的信息，完全出于口口相传：弗丘的信息出自科克或科克之女的口述，科克的信息又出自贝特顿的口述。我们知道，口述信息是有多么地不可靠，尤其是关于一幅一百多年前的画的来源。这让这幅画究竟是不是在莎翁生前所画，甚至画中人是不是他，带上了一点疑问。

这以后，这幅画像又经过多次易手，并一度为第三代钱多斯公爵所收藏，就被人们称为“钱多斯画像”，以区别于莎翁的其他可信度不等的画像。它最终由埃尔斯米尔伯爵在1856年捐给了英国国家肖像馆，并成为那里的第一号藏品。

二

这次展览其实还来了莎士比亚的另一幅肖像。在钱多斯画像旁边的展柜里，展出了一本莎士比亚的“首版对开本”，这里面就有一张铜版印刷的莎士比亚肖像，是来自弗兰德斯地区（今比利时北部）的雕版工马丁·德鲁肖特（Martin Droeshout）所作（下图）。

1623年，也就是在莎翁过世后7年，他生前在剧团的朋友们把他所作的剧本第一次收集起来，出了一本大开本的书，叫作《威廉·莎士比亚先生的喜剧、历史剧与悲剧》，这就是“首版对开本”了。

什么叫对开本呢？那就是把造纸作坊做出来的纸一折二，半张纸就是书本一页的大小，那样的话一张纸正反面就可以印4页。（如果一折四，那就是四开本，依次类推。）这是开本最大的书了，一般都用来印比较重要、豪华、有收藏价值的书。在印刷实践中，对开本其实也有不同的大小。书页印好之后，在装订时会切边，所以莎士比亚的首版对开本大小也不统一，长度在12又3/8到13又3/8英寸之间（相当于31.4325~33.97厘米），宽度在8到8又3/4英寸之间（相当于20.32~22.23厘米）。

“首版对开本”一共收了莎士比亚的36个剧本，其中17个在他生前出过四开本，1个在他过世后出版过，另外18个是第一次出版，其中包括《麦克白》《尤利乌斯·凯撒》和《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等今天为人们所熟知的名作，防止了这些剧本的佚失。

早先出过的四开本又分“好的”和“差的”。所谓“差的”四开本，就是里面文字有缺失和较多错误的版本。当时还没有很好的版权保护，莎士比亚的一些剧本被盗版。有了“首版对开本”，后世的学者就有了一个可以和这些四开本参校的较为权威的版本，所以它在莎士比亚研究中拥有重要的地位。

那么可能有人会提出，“首版对开本”里只收了36个剧本，为什么有些书里会说莎士比亚写了37或38个剧本呢？这主要看有没有把《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和《两贵亲》算进去。后者是莎士比亚与弗莱彻合作的，前者呢，莎士比亚可能也只写作了一部分。“首版对开本”没有收这两个剧本，也可能是因为这点。

这36个剧本的文本由莎士比亚剧团中的两个演员，也是他生前的朋友约翰·海明斯（John Heminges）与亨利·康德尔（Henry Condell）收集与校勘后，与另外三人一起集资出版。这书不但开本大，页数也多，共九百多页，当时印了约750本。现在存世的有235本。2006年，一本“首版对开本”在苏富比拍卖行卖了520万美元。

德鲁肖特所刻的画像被放置在书的扉页位置，前面还有莎士比亚生前的友人、同为剧作家的本·琼森（Ben Jonson）所作的一首献诗：

致读者

你在这里所见的这幅人像
是为温雅的莎士比亚所刻；
雕匠在此曾与天工较量，
想要胜过真人的模样；
哦，要是他能把他的智慧
刻在黄铜上，刻得和他的面容
一样好的话，这版画就将远超
所有曾在黄铜上刻下的东西。
可是既然他做不到，读者，
那就别看他的像，去读他的书吧。

我觉得这首诗表面上似乎是称赞德鲁肖特的肖像刻得和莎士比亚本人很相似，但同时也在暗示他写貌遗神，没能把莎士比亚的才气刻出来。

德鲁肖特在莎士比亚过世的时候只有15岁，不大可能亲眼见过这位剧作家。因此，他刻这幅铜版画的时候也许有一幅更早的画像做蓝本，当然也有可能是根据莎士比亚的友人对他的相貌的描述，来刻出这幅肖像的。

坦白地说，德鲁肖特的这幅肖像并不高明：画面上的莎士比亚显得很僵硬，而且他被衣领衬托出来的头部，似乎和下面的身体是脱离的，因为头的位置太靠前了。尽管如此，它毕竟是莎士比亚的友人们所接受的一幅画像。

三

既有“首版对开本”之说，那么就有二版（1632）、三版（1663）（第三版在1664年的第二次印刷，增加了《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与《两贵亲》等七个剧本，但只有《两贵亲》与《配力克里斯》现在被学者认为可能是莎士比亚与别人合作的剧本），一直到第四版对开本（1685）也是最后一版，扉页上一直用的是德鲁肖特所作的那幅肖像。如果说泰勒所作的画像在那些年一直存在，而且他又是剧团的成员，那么海明斯和康德尔这些人应该知道它的存在。为什么他们没有把这幅画像印在书上呢？现在也无法确知当时的实情了。

比较莎士比亚的钱多斯画像和德鲁肖特画像，它们之间有许多的相似之处：莎士比亚隆起的、圆圆的大额头；细长挺直的鼻子；还有眼睛和脸部的轮廓。

当然，它们之间也有区别：在钱多斯画像里，莎士比亚的身材浑圆，有点发福，而在德鲁肖特肖像里，我们看到的是清癯的莎士比亚。这可能是因为这两幅画像画的时间不同，所以莎士比亚的胖瘦也不同。另外，在钱多斯画像里，莎士比亚长着明显的络腮胡子，在德鲁肖特画像里，这一点则不那么明显。这可能是因为一幅画画的时候莎士比亚刚刮过胡子，另一幅画的时候他好久没刮了。

另外两个不同之处则比较难以解释：在钱多斯画像里，莎士比亚头发卷曲（因此被认为像犹太人），而在德鲁肖特画像里，莎士比亚是直发；在钱多斯画像里，莎士比亚左耳上戴着耳环，而在德鲁肖特画像里没有。现在男人很少戴耳环，只有想表示自己的生活方式比较另类的人才戴。但在十六、十七世纪的英国，男人戴耳环要相对普遍一些。那些比较富有、接触外国文化、自认为具有冒险精神的男人，如贵族、商人、航海家、艺术家等，会佩戴耳环。比如莎士比亚的同时代人，身兼军官、朝臣、诗人、航海家、科学爱好者等多种身份的沃尔特·雷利爵士，在他的一幅画像中就佩戴耳环。

因此在比较正经的维多利亚时代，钱多斯画像也受到了一位名叫J.海恩·弗里斯维尔（J. Hain Friswell）的作者的恶评：“我们很难理解，地道的英国作家莎士比亚，却被画成一个皮色黝黑、身材粗壮的人，神态像外国人，有着典型的犹太人面相，稀薄卷曲的头发，略显好色的嘴巴，发红的眼圈，放荡的嘴唇，粗鄙的表情，还有戴着耳环做装饰的耳朵。”当然，这段评论里包含着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对犹太人和有色人种的偏见。

相比德鲁肖特画像，钱多斯画像有个重大的不利之处是它完全没有莎士比亚的同时代人为之背书。尽管如此，这幅画像在历史上曾多次被临摹，成为其他莎士比亚画像创作的起点。

至于德鲁肖特肖像，由于刻画得拙劣，更是受到广泛的恶评。如英国十八世纪的著名画家托马斯·庚斯博罗（Thomas Gainsborough）曾这样评价这幅肖像：“再没见过比这更愚钝的面孔了。这般非凡的头脑和罕见的才华，不可能在这样的一张脸上、这样的一双眼睛里闪耀。”美国的莎士比亚生平研究家塞缪尔·舍恩鲍姆（Samuel Schoenbaum）也历数了画面上的多种缺点与错误：“唉，德鲁肖特的缺点实在是太明显了。在版画里，轮状皱领衬托出的硕大头颅，下面配着一件小得比例严重失调的束腰上衣。两眼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两边的头发不对称，画面中的光线来自好几个方向。”

莎士比亚还有几幅可靠度不如钱多斯的画像，我在这里就不一一讨论了。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莎士比亚虽然是一位成功的剧作家，但在社会地位上，仍不能与贵族、朝臣、富商，更不用说国君等相比，因此没有一流画家给他画像。德鲁肖特肖像和钱多斯画像也许都配不上他的天才，不能让我们感到满意，但我们也别无选择，它们可能已经是最接近他的本来样貌的艺术品了。

如琼森所说，我们也许只能“别看他的像，去读他的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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