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我先前总以为，识字原是极简易的事，见了半边的字形，便顺着读音随口念去，旁人听着也不曾驳正，日子久了，这错读便像沾在衣上的尘埃，习焉而不察。偶然一回与人闲谈，说到旁人互相攻讦，我顺口吐出讹音，座中恰有一位沉静的人，淡淡一句纠正过来，那一刻只觉耳尖发烫，仿佛被人当众揭了一处隐秘的疮疤。
大抵国人识字，素来爱走这省力的路子，遇着生僻些的字，不肯翻一翻薄本的辞书，只拣着熟识的半边音去猜。“讦”字右边是干，于是便有人读成gōng gān；又或是眼目恍惚，将字形错看，误作别的偏旁，便念成gōng hàn。错的人一多，这谬误便四处流布，口口相传，反倒将那正本的读音挤到角落去了。它原该读作gōng jié。
这两个字，原不是什么雕饰的闲文。所谓攻，是直指短处；所谓讦，是揭人阴私。世间不少纷争，便是起于这般攻讦。可许多人嘴上说着这词，连字音尚且辨不清楚，便拿着它去评议旁人是非，这情景想来也颇有些滑稽。就像有些好做议论的人，胸中并无半分实据，只凭着道听途说，便肆口褒贬，连词语本身的分量都不曾掂过。
我想这原也不单是一个字音的小事。我们总爱急于开口，懒于求证，看见个大概，便立刻要发表意见。字音的谬误，不过是这习性落在文字上小小的影子。错读了一个字尚可改正，若是遇事便凭着模糊的印象去论断，那误处，便要比读错一字深重得多了。灯下翻检辞书，把这读音牢牢记下，也算得是小小的自省，免得往后再张口，又闹出同样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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