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推动AI改名

文｜刘澜昌

10月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平台“真实社交”上发文称，白宫将把使用“人工智能”而非他所偏好的“超级智能”一词的人视为“敌人”。此前，9月29日，特朗普已签署行政命令，要求在官方通信中以“超级智能”取代“人工智能”。他认为，“人工”这一说法容易让人低估这项技术的能力。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持续推动美国扩大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先优势，并提出加强对相关行业的监管协调。一个原本属于技术术语的问题，就这样被带入政治表达之中：当政府不仅试图推动一项技术的发展，还要重新定义公众应该如何称呼它，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从字面上看，“人工智能”与“超级智能”并不是可以随意互换的两个词。人工智能是一个广泛的技术领域，涵盖机器学习、语言模型、图像识别、自动驾驶等不同应用；“超级智能”通常指能力在多个重要领域显著超越人类水平的智能系统，属于对未来技术能力的一种特定描述。前者已经被广泛用于科研、产业和公共政策，后者则涉及更高的能力门槛，也伴随着尚未解决的技术争议。

这一区别并非文字游戏。倘若把所有人工智能都称为超级智能，就容易模糊当前系统与未来高能力系统之间的界限。今天能够生成文章、编写代码、识别图像的模型，并不意味着已经具备全面超越人类的推理、规划和现实环境适应能力。技术的发展确实迅速，但不同系统之间仍存在明显差异，具体能力也需要通过实际表现和独立评估来判断。名称可以改变，技术现状却不会因为命名而自动改变。

特朗普的做法，更多体现出政治传播与技术竞争之间的联系。在他的叙事中，美国必须赢得人工智能竞赛，否则就可能在经济、军事和国际影响力方面落后于竞争对手。将“人工智能”改称“超级智能”，既可以强化技术突破即将到来的印象，也能够向产业界、投资者和国际社会传递一种明确态度：美国政府希望把这一领域放在国家战略的突出位置。

这种做法与美国近年来对人工智能的政策关注相呼应。先进模型不仅关系到商业软件和生产效率，也可能影响情报分析、网络安全、武器系统、科研创新和关键基础设施。技术优势一旦转化为产业能力，就可能进一步形成资本、人才、算力和标准制定方面的优势。对于政府而言，人工智能因此不再只是某个新兴行业，而是牵涉经济竞争力与国家安全的综合议题。

但国家战略越是强调竞争，越需要准确区分技术事实与政治修辞。如果一种技术被不断描述为无所不能的“超级智能”，社会可能高估它的实际能力，也可能低估其局限。企业可以借助宏大的概念吸引投资，政府可以借助强烈的措辞动员资源，公众却需要面对更加具体的问题：系统会不会产生错误，重要决策能否得到审查，个人信息是否受到保护，自动化带来的收益和风险由谁承担？

真正有效的技术治理，不可能只依靠名称来完成。无论称作人工智能还是超级智能，相关系统都需要接受安全测试、风险评估和持续监督。对于用于医疗、金融、司法辅助或关键基础设施的系统，评价标准应当落在准确性、可靠性、透明度、可追责性等具体指标上，而不是名称是否足够宏大。一个系统即使被赋予最先进的称呼，也不能因此免于检验；反过来，一项技术即使没有令人震撼的名字，也可能已经对社会产生深远影响。

特朗普将使用“人工智能”一词的人称为“敌人”，还引出了另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政府是否应当把技术术语变成政治立场的标志？政府当然可以统一官方文件中的用语，也可以通过政策表达对某个产业的重视，但公共讨论需要容纳不同的专业判断。研究人员可能坚持使用已经建立的学术概念，企业可能依据产品能力采用不同的技术描述，监管机构则需要使用清晰、稳定、便于执行的定义。这些差异并不天然意味着立场对立，更不应轻易被转化为忠诚与敌意的判断。

科学进步依赖概念的准确，也依赖质疑和验证。技术名称不仅承担传播功能，还帮助研究者界定问题、划分能力边界并建立共同标准。如果一个概念主要用于展示政治决心，而不是准确描述技术，那么它可能增加传播声量，却未必有助于解决实际问题。尤其在人工智能发展速度很快、公众对技术的理解仍不充分的情况下，政府更需要避免让政治口号取代技术解释。

当然，不能因为名称之争就忽视人工智能带来的真实竞争。先进模型需要大量算力、能源、数据和专业人才，领先地位也不是一次突破就能永久保持。美国希望扩大自身优势，其他国家同样在投入研发、争夺人才并探索监管规则。未来的竞争不仅取决于谁能训练出能力更强的模型，还取决于谁能把技术安全、产业应用、教育培训和公共治理结合起来。单纯提高宣传强度，并不能代替这些长期投入。

更重要的是，技术领先与技术失控并不是两个可以彼此割裂的问题。能力越强的系统，越需要明确的使用边界和责任机制；应用越广泛，越需要让社会理解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出了问题由谁负责。一个国家如果只强调必须赢得竞赛，却把风险治理视为阻碍创新的负担，最终可能损害公众信任，也削弱技术长期发展的社会基础。